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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闻言心头微叹,躬身轻声道:
“陛下圣谋深远,句句为江山固本、为朝廷收权。
只是这份苦心,朝野无人看透。
世人只见陛下兴土木、兴佛事,
只会非议陛下暮年好奢、痴求福报,
无人知晓陛下是借佛制佛、制衡巨患,
天下人不解陛下深意,亦不领陛下苦心。”
武曌闻言,眸色淡淡,随即归于沉稳淡漠,
唇角微敛,道出千古帝王无人能懂的孤绝心境:
“朕早知会如此。
朕若事事求世人理解、求万民领情,
便事事束手束脚、一事无成。
虚名谤誉,朕担之;
万世安稳,国享之。”
翌日早朝,
中书宰相李峤心系万民、忧心时弊,
不愿见帝王再起土木、滋扰民力,
出列进谏,言辞恳切、直击要害:
“陛下!臣有本上奏!
白司马阪造大像之役,
虽云取资僧尼,不征编户正赋,
然开山凿岩、运石筑台,所需夫役、工匠,
终究还是要征调河南诸州百姓。
僧尼出钱,百姓出力,劳民之实并未免除!
巨亿之费,耗散于金石造像,
徒兴浩大工役,岂非依旧是劳民伤财?
臣犹记狄国老当年力谏陛下停造大像,
曾言佛本慈悲,重在救度众生,不在雕琢金身。
狄国老为国竭忠,彼时陛下亦深纳其言,下诏罢役,
天下称颂陛下从善如流。
如今狄国老虽已辞世,然他当年所言至理,犹在耳畔。
昔日能罢,今日又何忍再起此役?
恳请陛下三思,速罢此工!”
殿内百官听见李峤搬出狄仁杰旧事,不少谏官心中一动,
垂首凝神,静待武曌的反应。
武曌端坐御座,静静听完李峤这番奏言,面上并无愠色,
她遍税天下僧尼、以僧财造佛像,有三层深意:
其一,收佛门余财。
让坐拥厚利的僧团为国出力、为朝输财,
打破佛门免税免役的特权,将流失的财力稍稍回笼,充盈天下公用;
其二,试僧团忠心。
大周尊佛、护佛数十年,
今日以功德之名令其输财,
观天下寺院是顺从皇权、感念国恩,
还是恃势骄横、阴蓄异心;
其三,稳朝野人心。
天下官民半数崇佛,一尊大佛矗立京畿,
可安抚万千信众,收拢崇佛势力,
平衡朝堂各方派系。
至于所谓来世因缘、福报长生,
她执掌江山半百,阅尽兴衰起落,岂会痴信金石泥塑?
她要的不是虚浮功德,是可控的人心、安稳的税源、平衡的朝局。
只是这些话,她不欲言于他人知晓。
武曌凤目沉敛,威仪自生。
她声线平稳冷肃,字字带着九五至尊的决断:
“狄国老当年之谏,朕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然时移世易、时局不同,
昔年罢役有昔年的道理,
今日兴工有今日的权衡,岂可一概而论?
朕旨意已颁,规制已定,朝堂政令,贵在立信。
朝令夕改,是君无定断、国无纲纪,何以服百官、治天下?
此事无需再议,退朝!”
话音落下,不容任何人再置一词,周身气场凛然,满殿百官无人再敢进言。
李峤持笏躬身,满心忧虑却无可奈何,只得默然退立班中。
旨意经由驿传驰往天下各州伽蓝,
令诸寺僧尼按规输钱,助造白司马阪大佛。
消息传开,海内僧团心境割裂,并非一体同心。
洛阳京畿一带的大云寺、白马寺等名刹,
素来仰仗皇家恩宠,
当年《大云经》一出,
最先拥戴武曌受命,
寺中高僧多受过女皇封赏、紫袈裟、银龟袋,
与宫廷往来密切。
这些大德上座,接旨之后,
大多率众登坛焚香,
当众宣说弥勒应化、圣主弘法,
称造大佛是旷世福田,
自愿率先捐纳资财,
还撰文布告四方僧众,
劝谕丛林踊跃奉输。
在他们眼中,大周尊佛,
皇权护持法门,
如今朝廷有佛事大典,僧尼输财,
本就是报答君恩、培植福报,万万不可违逆。
只是上座们诵经称颂之时,私下也难免暗自掂量:
这是数十年来,朝廷第一次明文向僧尼普征税钱,
往日僧门隔绝赋税徭役的特权,已然裂开一道口子。
可州郡山野之间的中小寺院,境况全然两样。
许多小寺本就田产微薄、僧尼清贫,
寺中僧众或是逃役避罪而来,
或是孤苦无依才遁入空门,
赖以活命的不过几亩薄田、零星香火。
先前百年惯例,僧尼不纳王税、不服徭役,
早已视作天经地义。
如今骤然要出钱,一时间寺内愁云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