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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满朝文武,或圆滑自保、或刻意逢迎、或怯懦缄口。
人人皆知三月春雪非吉兆,
人人心中通透这是灾异乱象,
却人人闭口不言真相,反倒争先恐后,
将天灾粉饰成圣德吉兆。
他们不是不知天道,
只是不愿拂逆她、不敢扫她的兴致、只想借谀辞换仕途安稳。
武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与漠然。
她坐拥万里江山、九五至尊,
听尽满堂颂圣繁音,
可耳边再也听不到一句真心逆耳的忠言。
世人皆愿哄她、顺她、捧她,唯独无人敢像国老一般,
真心为社稷、为天道、为万民,对她直言对错。
这份满堂热闹,于她而言,只剩荒唐与乏味。
她依旧沉默不语,
冷眼俯瞰着这满殿趋炎附势的众生,任由群臣喧嚣贺瑞,
心中早已凉透大半。
就在这一片谀颂喧嚣之中,一道清亮刚正的声音骤然响起,刺破满堂谄媚。
殿中侍御史王求礼跨步出列,神色凛然、目光铮铮,
王求礼拱手厉声道:
“苏相且慢!
天下四时有序、寒暑有常,
自古天道规律何曾有半分紊乱?
敢问苏相——
若阳春三月的寒雪,
可强行附会为瑞雪,
那寒冬腊月的惊雷,
莫非也能称作瑞雷不成?
四时反常即是灾,
天地失序即为异,
何来祥瑞之说?
苏相身居宰辅,
掌朝堂权衡、领百官表率,
怎可罔顾天理、曲意逢迎!”
一语直击要害,字字铿锵有力。
满殿喧嚣瞬间骤停,百官神色错愕,
纷纷噤声垂首,无人再敢多言。
苏味道面色一僵,心底略有窘迫,却依旧不肯收敛讨好之心。
他经历贬罪风波,深知武曌晚年偏爱吉兆、乐见盛世颂辞,
此刻绝不肯半途而废、扫了圣驾兴致。
他微微蹙眉,对着王求礼沉声辩驳:
“王御史此言差矣!
寻常春雪自是无妨,
此番大雪落于陛下临朝之年,
是上苍垂怜大周、感念圣君,
乃是特殊吉征,非寻常灾异可比!
百官恭贺,是敬天、是颂圣,何来曲意逢迎之说?”
王求礼闻言,非但没有退让,反倒向前再迈一步,声震殿宇:
“苏相此言,乃是本末倒置!
天道本无分别,
不会因人间帝王的功业,
便颠倒寒暑时序。
如今麦苗初萌,桃李待放,
大雪骤降,冻坏田苗,寒毙嫩芽,
乡间百姓已然叫苦连天。
百姓遭灾受苦,
我辈臣子不去忧恤民艰,
反倒坐在这里把天灾说成吉兆,
这便是敬天颂圣吗?
若上天真要降下祥瑞,
当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怎会以冻杀万物的寒雪为贺?
宰相之责,
在于匡扶社稷,安抚黎庶,
不是巧言饰非,一味迎合君上!”
苏味道脸颊涨得微红,
被他当众诘难,面上难堪,
却依旧不肯松口:
“王御史只知拘泥古理,却不识时势。
陛下临御天下,励精图治,四海归心。
天降大雪,乃是上天感应圣德,
此乃历代史书所载的嘉兆。
你只盯着田间草木,
却看不见这天下升平的大局,
未免太过拘泥小节。”
“何为大局?”
王求礼高声反问,
“黎民生计,便是最大的大局!
倘若连天灾都可以粉饰为祥瑞,
日后再有祸乱,百官又该如何自处?
今日可以把寒雪称作瑞雪,
他日便可以把灾荒说成丰年,
如此欺瞒,岂不是要贻害社稷?”
二人争执不休,殿内的朝臣也渐渐分化成两派。
一部分官员本就追随苏味道,
一心想要讨好太后,纷纷出列附和苏味道。
“王御史此言太过偏激。
古往今来,帝王有德,
便常有异象呈祥。
陛下圣德广布,感通上天,
暮春降雪,实属难得的吉兆,
苏相所言有理,臣等亦以为当贺。”
“天道玄妙,不可一概而论。
不可仅凭物候,便妄断灾祥。
我等为人臣子,当体察陛下圣心,
不宜执着于细枝末节。”
可也有一部分正直官员,
心中认同王求礼的看法,
只是碍于朝堂情势,不敢高声抗争,
此刻见王求礼据理力争,也站出来委婉进言:
“陛下,臣以为王御史所言亦有道理。
如今京畿郊野,麦苗受冻,农户已然惶惶不安。
若是将此雪视作祥瑞,恐会令民间百姓心寒。
臣以为,与其称贺,
不如下诏赈恤受灾百姓,方是顺应天道。”
“四时失序,当自省修德,
而非大肆庆贺。
一味歌功颂德,反倒会蒙蔽圣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