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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婉辞在赶往落鹰涧后,一路上都在思索如何应对有可能发生的变故与搏杀。
断尘原的风,带着深秋的肃杀与血腥气,自西北方的葬龙涧一路呼啸而来,卷起地面枯黄的草叶与沙尘,在嶙峋的山石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天色晦暗,层云低垂,偶有孤鹜掠过长空,留下几声凄厉啼鸣,更添几分荒凉寂寥。
她施展“玉烟罗”所化的氤氲烟霞包裹周身,身形如一道淡紫色的轻烟,在断尘原起伏的地势间疾掠。
衣袂飘飞间,露出裙摆上以银线绣就的合欢暗纹,在昏黄天光下流转着清冷光泽。
青丝以一支简单的碧玉簪绾起,几缕碎发被风吹拂,贴在光洁的额角与白皙的脸颊上。
那张清丽中透着几分娇媚的容颜,此刻却平静如古井深潭,唯有一双秋水明眸中,眸光流转间隐有锐芒闪过,如寒星映夜,冷静得近乎漠然。
“东南五十里,落鹰涧……”
宋婉辞心中默念着姜婉传讯中的地点,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种种可能。
她如今最大的依仗,便是那两具堪比六境炼神修士的“阳极阴尸”——孙止戈与宋沢所化。
这两具炼尸经过《古修玉简》与《阴姹嫁尸秘典》秘法祭炼,又以“封魂钉”锁住部分威能,潜力远超寻常六阶炼尸,凶威滔天。
先前在葬龙涧中,便是凭此一举反杀陈骸、刘墨两名金丹后期巅峰。
然而,这最大的依仗,却也成了最大的忌讳。
炼尸之道,在琅嬛界,乃至整个东界域,皆被视作邪魔外道,为天下正道所不容。
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宗门世家,对炼制、操控尸傀的修士深恶痛绝,一旦发现,往往便是不死不休的围剿,必要将之挫骨扬灰,神魂俱灭,方能彰显“替天行道”之正义。
合欢宗自建立便被世人所不耻,功法中也有些许采补、魅惑之术,被某些卫道士诟病为“旁门左道”,但终究是传承万载、有名有姓的大宗,门规森严,明面上绝不会容许门下弟子修炼此等阴邪歹毒的炼尸秘术。
若她在同门面前祭出这两具炼尸,后果不堪设想。
首先,宗门便绝容不下她。
轻则废去修为,逐出门墙;重则当场格杀,以正门风。
柳含辞、落樱等长老纵使惜才,在如此大是大非面前,也绝无回护之理。
其次,消息一旦传开,合欢宗将因她而蒙羞,成为众矢之的。
那些早就对合欢宗虎视眈眈、或本就看不惯合欢宗“媚术惑人”的所谓正道宗门,定会趁机发难,以“藏污纳垢”、“勾结邪修”等罪名,联合起来讨伐合欢宗。
到那时,宗门万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这绝非危言耸听。
玲珑国虽只是琅嬛界东域一隅,但修仙界对“正邪”之分的执念,有时更甚于凡俗。
一顶“邪修同党”的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任何宗门身败名裂。
“所以,炼尸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尤其是同门。”
宋婉辞心中暗忖,眸光愈发幽深。
但不用炼尸,以她金丹初期的修为,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遭遇的、修为至少是金丹后期乃至巅峰的敌宗天骄?
正面搏杀,胜算渺茫。
“唯有智取,分而击之。”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寻机脱离大部队,将落单的敌人引至偏僻无人之处,再请淳风教化天君前辈以强大神念遮掩那片区域的天机,隔绝内外窥探。
届时,便可放心祭出炼尸,以雷霆手段将其斩杀。
事后,只需推说对方是陷入某处天然禁制、或是被自己预先布下的阵法陷阱所杀即可。
一个金丹初期修士,凭借地利与阵法之助,侥幸击杀强敌,虽也令人惊讶,但总比“操控炼尸”这个解释要合理得多,也安全得多。
至于同门师姐们的安危……宋婉辞眸光微闪,掠过一丝复杂。
她与杜凌昭、何墨娆、王媛媛等人确有几分情谊,与姜婉、林晚秋等师姐也算相识。
若力所能及,她自然愿意援手。
但前提是,不能危及自身根本,不能暴露炼尸秘密。
“能帮则帮,若事不可为……”
宋婉辞轻轻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便需以保全自身为要。”
她从来不是舍己为人的性子。
从放牛村到合欢宗,这一路行来,她早已明白,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心肠太软、太过良善之人,往往死得最早。
自己的道途,自己的性命,才是最紧要的。
旁人的生死,哪怕是同门,在她心中所占的分量,也远不及自身。
这不是冷血,而是现实。
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死了,便万事皆休。
心中计议已定,宋婉辞不再犹豫,催动玉烟罗,将速度又提升三分,朝着落鹰涧方向疾射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地势陡然险峻。
两座高耸入云、形如鹰隼展翼的黑色山峰相对而立,中间一道深邃的峡谷蜿蜒向下,怪石嶙峋,古木参天,正是落鹰涧。
涧中水声轰鸣,一条湍急的河流自山涧深处奔涌而出,撞击在巨石上,溅起漫天水雾,在昏沉天光下映出朦胧虹彩。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与淡淡的血腥气,还有隐隐的灵力波动残留,显然不久前此地刚经历过一场激战。
宋婉辞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落入涧口一处隐蔽的巨石之后,凝神观察。
只见前方百丈开外的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上,数道身影正在对峙。
合欢宗一方,以杜凌昭为首,共有六人。
杜凌昭今日未着惯常的玄色劲装,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束腰骑射服,外罩同色软甲,青丝高束成马尾,以一根乌木簪固定,显得干净利落。
她肩头包扎着,仍有血迹渗出,将鹅黄衣料染红一片,面色略显苍白,但身姿依旧挺直如松,手持一柄青光流转的三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眸光锐利如鹰,紧盯着对面敌人。
在她身侧,站着五名合欢宗女弟子,皆身着各色劲装或裙袍,容貌气质各异,但此刻人人带伤,衣襟染血,神色凝重中透着决绝。
她们修为最低也是金丹后期,更有两人已达金丹后期巅峰,乃是合欢宗年轻一代真正的精英。
然而,此刻这六位精英弟子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人人气息起伏不定,灵力波动紊乱,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甚巨,且都负了不轻的伤势。
在她们对面,七道身影呈扇形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这七人服饰各异,分属幽冥殿、玄黄宗、承影派、鬼头山四宗。
居中一人身着幽冥殿制式的墨绿长袍,年约二十七八,面容阴鸷,鼻梁高挺,嘴唇极薄,一双眸子狭长,瞳孔呈诡异的灰白色,正是幽冥殿此番进入断尘原的金丹弟子领头者之一,名为“阴九幽”,金丹后期巅峰修为,气息沉凝晦涩,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他左侧是一名玄黄宗弟子,身着明黄绣金云纹劲装,身材高大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看似憨厚,但眼中不时闪过的精光与手中那柄门板似的厚背砍山刀,昭示着其绝非易与之辈。
右侧则是一名承影派女修,一袭黑衣紧裹曼妙身姿,面上罩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眸子,手中把玩着两柄薄如蝉翼的黑色短刃,刃身无光,仿佛能吸收光线。
其余四人中,玄明、瘦高男子与矮胖中年赫然在内,他们或持古怪法器,或气息诡谲,皆非善类。
七人气息勾连,煞气隐隐连成一片,如一张无形大网,将合欢宗六女牢牢锁定。
双方之间的空地上,残留着数处焦黑痕迹与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几件破损的法宝碎片散落其间,一片狼藉。
宋婉辞目光扫过,心中一沉。
看这情形,合欢宗一方明显处于下风,且似乎……少了两人。
她正思忖间,杜凌昭已察觉她的到来,霍然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化为更深重的忧虑,以传音之术急声道:“婉辞!你来了!小心,对方还有埋伏!”
几乎在杜凌昭传音的同时,那名为阴九幽的幽冥殿弟子也察觉了异样,灰白色的眸子骤然转向宋婉辞藏身之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又来了一个?啧,金丹初期?合欢宗是无人了么,连这种修为的也派来送死?”
他话音未落,身侧那承影派黑衣女修已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一道模糊的黑影如鬼魅般自宋婉辞侧后方的一棵古木阴影中闪出,两柄黑色短刃如毒蛇吐信,分刺她后心与脖颈,速度快到极致,刃锋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的杀意已透体而来!
“小心!”
杜凌昭惊呼,欲要救援,却被阴九幽与那玄黄宗大汉的气机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宋婉辞早在承影派女修消失的刹那便已心生警兆。
她不退反进,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诡异地扭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后心要害,同时反手掷出三张赤红符箓。
“轰!轰!轰!”
符箓在空中炸开,化作三团炽烈火球,呈“品”字形轰向那黑影。
黑影冷哼一声,身形如烟般散开,火球穿过残影,轰在后方岩壁上,炸出三个焦黑大坑,碎石迸溅。
待黑影重新凝聚,已退至三丈开外,黑纱下的眸子冷冷盯着宋婉辞,隐含诧异。
她这“影遁袭杀”之术向来无往不利,同阶修士中罕有人能如此轻松避开,这金丹初期的合欢宗女修,反应竟如此迅捷?
宋婉辞面无表情,心中却微凛。
方才若非她神念“莫名暴涨”,对危机感知异常敏锐,加之《翻云覆雨诀》运转下身形灵动,恐怕已然受伤。
这承影派女修,暗杀手段确实了得。
她不再隐藏,自巨石后走出,来到杜凌昭身侧,与其余五位师姐点头示意。
“杜师姐,姜婉师姐和林晚秋师姐呢?”
宋婉辞传音问道,目光扫过对面七人,心中快速评估着敌我实力对比。
杜凌昭闻言,娇躯几不可察地一颤,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恸与愤怒,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才以颤抖的传音回道:“姜师姐和林师姐……为了掩护我们突围,被对方四人围困在前方三里处的‘鹰喙崖’。她们……她们本就伤势不轻,见突围无望,又不愿受辱,便……便自爆金丹,与两名敌宗弟子同归于尽了……”
自爆金丹!
宋婉辞心头一震。
金丹乃修士性命交修之本,自爆之下,威力固然惊天动地,但施术者亦将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间,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若非陷入绝境,抱定必死之心,绝无人会行此极端之举。
那姜婉与林晚秋,宋婉辞虽接触不多,但也知二人皆是宗门精锐,修为已达金丹后期,性子一个爽利,一个温婉,皆是宗门悉心培养的栋梁之材。
如今却……
她抬眼望去,只见杜凌昭眼圈泛红,眸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那紧握剑柄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其余五位师姐亦是神色悲愤,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深切的哀伤。
一股沉痛压抑的气氛,在合欢宗众人之间弥漫。
宋婉辞沉默一瞬,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两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
她与那两位师姐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听闻同门如此惨烈陨落,心头仍不免泛起一丝黯然与物伤其类的凉意。
但也仅此而已。
那丝黯然很快便被更为冷静的盘算取代。
眼下局势危如累卵,悲愤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如何破局,如何……活下去。
“玉娇儿呢?”
宋婉辞又问。
在场七位合欢宗弟子,唯独少了那个与她同期入门、身具媚灵根、总是与她不对付的桃红身影。
杜凌昭摇头,声音沉重:“不知。我们遭遇伏击时便被打散了,一直未见到娇儿师妹。她修为尚浅,又独自一人……”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