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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天离去时轻轻带上门,那一声轻微的“咔嗒”像是切断了与外界的最后联系。
简单的办公室霎时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唯有电子茶炉里的山泉水在低吟,从沸腾转为细密的“咕咕”声,如同蛰伏的小动物在黑暗中喘息。
曹小泉端坐在茶桌前,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凝成一尊沉稳的雕像。
他执起茶夹,夹起那只素白如玉的瓷杯,不疾不徐地浸入滚水中烫洗。
水汽倏地升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又在下一刻悄然散去,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取茶、投茶、冲泡,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仿佛在这方寸茶席之间,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仪式。
外间的一切纷扰,似乎都在这满室氤氲的茶香中被悄然隔绝、消弭于无形。
门被轻轻推开时,曹小泉正提起紫砂壶,一道琥珀色的水柱从壶嘴倾泻而出,精准无误地注入杯中,水面旋即聚起一层细密的沫饽——那是茶叶的精华,被称为“茶皂素”。
铁观音特有的醇香随之彻底激发,弥漫在空气里。
罗贵生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没有立刻出声。他默默走到曹小泉左侧的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曹小泉提壶注水的手上——那双手稳定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一道浅白的旧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泉哥,有事?”罗贵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很低,但在这静谧的茶室里却格外清晰。
曹小泉“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他用茶夹稳稳夹起刚刚斟满的茶杯,轻轻放在罗贵生面前的茶杯垫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荡漾的茶汤上,仿佛能从中窥见命运的涟漪。
“贵哥,这次胜男要回东港去,”曹小泉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让他回去,把这边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跟翀哥他们说一说,事无大小,但要说清楚。”他顿了顿,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罗贵生的脸上,“我们脚跟还没在江都站稳,朱雀社的于文杰就迫不及待地亮出獠牙了。今天派两个生面孔来棋牌室找借口闹事,明天又指使几个混混在街角‘提醒’我们这里的规矩。九天棋牌室的招牌漆还没干透,他们前前后后,已经来‘关照’了好多回。就这事找你来商量一下。”
罗贵生闻言,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温热的瓷壁烫着他的指尖,但他恍若未觉。一股怒气混着担忧直冲顶门,他的声音有一丝紧绷:“于文杰这是铁了心,不给我们留一席之地?”
“没错。”曹小泉语气依旧平静,可他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凛冽的寒意倏忽掠过,如同冬日里划过冰面的刀锋,快得让人捕捉不到,留下的却是刺骨的冷意。“他以为,我们初来乍到,是个欺软怕硬的存在,想用老套手段打压,让我们臣服。不过,今天我放了话,让他于文杰亲自来谈。他可能认为我们只是拎着砍刀硬冲的愣头青。”他微微后靠,身体融入官帽椅的阴影里,唯有指尖在光滑的茶海面上轻轻点着,发出有规律的轻响,“江都这盘棋,水深浪急,老套路走不通了,不过,我们得提前应对,得换个手段陪他好好玩玩。”
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盘旋、缭绕。
罗贵生看着曹小泉在朦胧烟气中若隐若现的侧脸,那线条硬朗,不怒自威。他忽然间明白了。泉哥这手泡茶的功夫,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与他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锋芒,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令人心悸的呼应。
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靠着血勇在东港码头挣扎求存的小团伙了。如今的他们,懂得隐忍,懂得谋定后动。这江都的地盘之争,表面或许风平浪静,底下注定是一场不见刀光,却更为凶险的暗战。
郭胜男提着行李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眉间拧成一个川字。
“泉哥,贵哥,场子这几天就没消停过,隔三差五有人来找茬。这摆明了是要跟我们过不去,难道我们就这么干坐着?”他将行李往地上一跺,“等我回来,我带兄弟们去会会他们?”
茶香在室内袅袅萦绕。
曹小泉不慌不忙地用茶夹夹起一只白瓷杯,水温正好,他示意郭胜男坐下。热水冲入杯中,蒸腾的热气朦朦胧胧。
“胜男,你来得正好。”曹小泉将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就算你不来,我也正要让人去找你。”
“我这不是来跟你们道别了嘛。”郭胜男语气稍缓,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曹小泉又给他续上一杯,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这次回东港,把江都这边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向翀哥和大脚哥汇报。听听东港那边自家兄弟们的意见。”他顿了顿,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敲击,“等你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郭胜男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他站起来:“好,那我就先走了。”
郭胜男离开后,茶室里的气氛陡然凝重。
一直沉默不语的贵哥终于开口:“泉哥,你看东港那边现在的情况,翀哥他们面临的麻烦并不比我们棘手。还要他们来解决,那多不好?要不就郭胜男说的那样,等他回来,我们直接派人做就是,不来点狠的,江都其他势力都看呢。”
曹小泉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眼睛:“贵哥,江都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我们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讨生活,莽撞不得。”他折叠着手帕,目光锐利,“胜男性子急,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是有人存心要跟我们过不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曹小泉抿了一口茶,“等胜男带回东港的消息,也等对方下一步动作。既然有人想试探我们的底线,那就让他们先亮出底牌。”
时间如马驹。瞬间就到了晚上。
窗外,江都的夜色正彻底吞噬掉最后一丝天光,无数霓虹灯如同苏醒的野兽,睁开了斑斓的眼睛,将城市的轮廓勾勒得光怪陆离。
这座繁华掩映下的城市,其深处的江湖,即将因为九天棋牌室这段时间常有人闯入闹事,掀起新的、未知的波澜。
曹小泉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轻轻啜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望向窗外那片绚烂而又危险的夜色。
三天后,郭胜男匆匆赶回,带回来的消息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翀哥说,东港那边最近也不太平。”郭胜男面色尤为凝重,“他怀疑江都这边的事,和东港最近的麻烦有关联。”
曹小泉的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看来,我们面对的,不是简单的地盘争夺,可能……。”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接通后,对方是一个陌生的声音,直呼曹小泉的全名:“曹小泉,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关于你们在江都的生意,也关于东港的一些...往事。”
曹小泉眼神一凛:“阁下是?”
“明天下午三点,江畔茶楼。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对方顿了顿,“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曹小泉看向窗外。
他意识到,九天棋牌室在江都的立足之战,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博弈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纠葛更大的阴谋。
曹小泉捻熄了指间的烟,灰烬无声落进水晶烟灰缸。
“明天,我去会会这个人。”他声音很轻,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郭胜男心头一紧,上前半步:“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