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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言从冰中残忆里挣出来的时候,连万心正在伯言的面前。
“这位道友,你没事吧?”
月白锦袍的袍角,云雷纹的光泽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
连万心抬起眼来看着伯言,一副人畜无害,翩翩君子的样子。
越是这样,越让伯言感觉警惕,伯言的脊背却已经绷紧了。
他方才还在前童海的冰面上,脚下踩着被五灵圣心诀冻住的碎冰,鼻子里灌着腥冷的浪沫子,眼前那个穿着暗青色长袍的人正朝他弯腰行礼,额头几乎触到膝盖,嘴里说着“君逸国连云堡连革骏,受道友出手恩惠,感激不尽”。
那声音里的感激是真的,那弯腰的幅度也是真的,连袍角绣着的云雷纹都摆出了低姿态的角度。
“没想到,居然是你!你们连家!如此卑鄙!还亏你们是初代帝君的后裔!竟然与前童海摩罗宗勾结!无耻!”
可眼下再生气也不能做什么,余毒未消,硬打吃亏。
伯言此刻靠在百花门正厅的榻上,右半身沉甸甸地压在褥子里,左手的指尖在膝头微微发颤,识海里那段残忆的余韵还没散干净,连革骏那张脸和眼前连万心这张脸叠在一起,五官不同,可那股气息的骨架一模一样。
冰中残忆里甬道两侧渗出来的暗红色液态火,那个自称“秦宗主”的人身上正在旋转的暗青色灵力,还有那个骗了他信任、走到他面前三步处抬手要搜魂炼魄的人,那些气息在连万心身上重新组合了一遍,只是更干净,更收敛,像是同一条河分出来的两条支流,水质不同,河床的走向却对得上。
“难怪八尺琼勾玉本能的突然躁动起来,原来是你们连家,父子气息相近,好啊,好啊!”
伯言心里多少有些愤愤不平,他救过连革骏。
他记得清清楚楚。
猰貐那张龙首赤身、人面马足的轮廓还在脑子里悬着,三丈长的赤红鳞甲在海面上贴着浪头疾飞,暗青色的灵力薄膜在鳞片缝里渗出来,三个君逸国修士被打得四散逃窜,他催动五灵圣心诀,水风凝冰轮、火土成熔岩、四象雷遁单走一线,三击把那头上古凶兽从海面上打坠下去。连革骏回过头来行礼,感激得连腰都弯到了底。
然后呢?
然后的事他不记得了。
记忆到那个弯腰行礼就断了,中间像是被人拿剪子剪掉了一截,再往后,就是甬道里被两个人堵住,那个“秦宗主”和一个蒙面人一左一右,他自己满额头是血,丰隆剑的暗金纹路亮得像电压不足的灯,体内灵力循环的轴线被人从外面撬了一记,乱流顺着经脉往四肢扩散,然后裂空龙从肩头印记里扑出来,撑开甬道,龙爪和空间刃一起往外劈,再然后玄冰连命阵的淡蓝色冰壳合拢,视野被冻成一片模糊的色块,那两个伏击者的轮廓在冰面上扭了一下就消失了。
现在他明白了。
救连革骏和被人堵在甬道里,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他救了连云堡的家主,对方感激不尽,然后把他骗进了摩罗宗的口袋里。
连革骏认得他的云逸长相,说“从小天天看五任帝君的画像”,那个暗青色长袍的人,摩罗宗“秦宗主”认得说“凌霄大人点名想要的人可以抓”,两个人围着他笑,说“若非你在他以为要战胜之时偷袭他,本宗主还一时半会儿制服不了他”。
在他以为要战胜之时。
他跨越前童海,主要是为了找易渠子,寻找唤醒梦璇的陷落,顺便是为了将来对付摩罗宗,去打探一番,却不想因为这个连革骏,让自己翻了车,居然耽误了百年!特别是想到了梦璇,被这种小人所耽误,心中愤怒差点克制不住。
连革骏。
连云堡的家主,初代天柱帝君的后裔,正道之首的掌舵人,勾结魔道,恐怕背后还有很多的阴谋。
伯言的左手在膝头收紧了。
杀意从丹田底下往上顶,顶到胸口被鬼鱼草毒那层紫黑拦了一下,顶到喉咙又被压了回去。
他太清楚自己现在什么状态了。
五圣魔婴只剩二成修为,右半身抬不到胸口,灵力催一分毒深一分,八尺琼勾玉的回复力全用来钉毒了,裂空龙还不知道在哪里,一丝回应都没有。
这间正厅里站着连万心,站着沐风,站着李寒空,外面还有百花门数十名筑基弟子。
他就算能出手,一道洞虚神芒劈了连万心,然后呢?沐风会不会翻脸?李寒空和唐雪静怎么办?他一个毒发的半残之身,从百花门山门往外跑,跑不出三百里就得被连家的人堵住,根本逃不出君逸国。
不能硬拼。
这个判断在他脑子里落了不到半息就定死了。伯言在万蛊窟里被韩青林追着跑过,在化神之乱时与化神巅峰的爷爷龙胜死战的教训告诉他。
“硬打,绝对吃亏,还是临机应变最重要!”
他太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该把杀意咽回肚子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