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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顶铺着真正的瓦,一片压一片,雨水不会漏进来。
门是木匠用刨子仔细推过的实木门,不像以前那块用藤条绑着的破门板,风一撞就散了架。
房子一共只有两间屋,灶台、床铺、方桌、木柜全挤在一起,灶膛里的火一生,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柴火味,混着刚煮熟的杂粮饭香。
地方不大,转身都要侧着身子,但这间房子是他和妻子、孩子还有老娘四个人共同的栖身之所。
有他每天推门进来,看到灶台上妻子正忙着搅锅的背影,听到床上老娘的呼吸声,就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在青州城的时候,口粮是天大的事。
给贵族干活,工钱被管事的一层层扒皮,到手里只够买两把杂粮,掺着野菜熬成稀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现在不一样了。
官府派活,按天算工钱,到日子就发,没有中间人抽水,也没有莫名其妙的克扣。
钱不多,但够用。
只要肯做工出力气,或者到公家的田里做农活,就能领到一份足够养活全家的口粮。
省着点花,月底还能攒下几个铜板。
他以前不知道“盼头”是个什么东西,活着就是活着,今天活着就谢天谢地,明天能不能活明天再说。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开始盘算,再攒两个月工钱,就能给妻子扯一块新布做件像样的衣裳。
再攒半年,说不定能把屋子隔出一个小小的角落,给老娘单独支一张床。
这些念头每天收工以后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干活也更有动力。
这天他下工比平时早了一些。
最近这段时日,身体总觉得有些疲惫。
说来也奇怪,那是一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倦怠,睡一觉也不见好。
他自己琢磨着,大概是这阵子赶进度,身子骨有点吃不消。
该补一补了。
他站在街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咬牙,转身往集市的方向走去。
集市上很热闹。
卖肉的屠户是个从赤州城迁过来的胖汉子,嗓门大,刀法准,见了他便扯开嗓子招呼。
他蹲在肉案前挑了半天,最后要了一小块猪前腿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
拿草绳拴好了提在手里,分量不重,可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笔相当奢侈的开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在香料摊子前面踌躇了好一阵子。
几味香料,用粗纸包成小小的三角包,掂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一问价钱却让他龇了龇牙。
贵是真贵,比肉还贵。
他站在摊子前数了又数算了又算,最后还是买了。
割肉不就是为了吃顿好的吗,光有肉没有料,那算什么改善伙食?
他把香料包小心地揣进怀里,怕被汗浸湿了,又往外掏出来拿在手上。
一路上他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永不落下的阳光铺在永安城新砌的青石板路上。
路两边是整齐的排水沟,沟里没有淤塞的垃圾,流水清可见底。
他踩着被日光晒得温热的石板,手里的肉随着步伐一晃一晃,草绳在指节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路过邻居家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人家的烟囱。
已经有炊烟升起来了,一缕青灰色的烟在晚风里散开,夹着烧柴和煮饭的香味。
他想,等会儿自己家也要冒烟了。
肉下了锅,香料往油里一炸,那个味道整条巷子都能闻见。
老娘肯定又要在床上念叨他乱花钱,妻子嘴上说他不会过日子,孩子则会欢呼雀跃。
他想着这些,脚步又快了几分。
到了家门口,他腾出一只手推开门板。
屋里没点灯,比平时暗了几分。他来不及细想,先冲着屋内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妻子的名字。
“桂花,我带肉回来了!快些生火做饭,今晚上吃顿好的!”
没人应。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又喊了一声。
“桂花!”
还是没人应。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正要抬脚往里走,就看见妻子从老娘的屋子里慢慢走了出来。
她的脸背着光起初看不太清,等她走到灶台旁边,他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抹天色看清了。
妻子满脸都是泪,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妻子是从里屋出来的,那是老娘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