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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飞。”
“嗯?”
“明天,替我多看看你妈。”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客厅的灯光落在我身上,暖融融的。窗外有风,玉兰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淡淡的,像是在预告着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老顾阖上的那扇门,又转过头,看向院子里那棵他年轻时种下的玉兰树。树干已经很粗了,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替那个拄着拐杖的人,向上天多要一些时间。
我没动,就那么站着。
听见卧室里传来我妈的声音,轻轻的,问他:“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老顾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安静了,灯也灭了。
我站在客厅的黑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胸腔里。明天,会是个好日子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我就听见走廊里有动静。
是笑笑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在跟松松说什么。紧接着是老婆轻声的催促,然后是王姐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声。整个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所有的齿轮都开始转动起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马上起来。
今天是个大日子。
我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笑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正蹲在地上拆一个长条形的纸盒,是昨天订的鲜花,一大早就送到了。松松在一旁拿着相机调参数,歪着头对着窗户试了几张,嘴里嘀咕着“光圈再大一档”。
我老婆在帮忙布置客厅,金色和白色的气球已经打好了一小束,靠在沙发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是她自己选的,素雅大方。看到我下来,她直起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快去换衣服,爸都换好了。”
“爸出来了?”
“在房间里,陪妈呢。”
我愣了一下,老顾陪我妈换衣服?这倒是难得。以往这些事,都是我妈张罗他,今天反过来了。
我上楼换了衣服,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是老婆提前帮我备好的。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下楼。
走到走廊尽头,主卧的门半开着。
我站住了。
老顾已经换好了衣服,正站在穿衣镜前,微微侧着身,低头看着什么。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他的背脊依旧挺直,虽然拄着拐杖,但那股子骨子里的硬朗和矜贵,丝毫不减。
不像一个快八十的人。
远远看去,说他六十出头,也有人信。
“爷爷,好了没有?”笑笑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老顾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房间的另一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呼吸忽然顿了一下。
我妈站在窗边,正低着头整理裙摆。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色的连衣裙,香槟色,带着细细的暗纹。面料垂坠,在她身上如水般流淌。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枚素色的发夹别着,露出脖颈和耳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柔的光。
她抬起头,看到老顾在看她,有些不自在地问:“怎么样?”
老顾没说话,他看着我妈,看了好几秒。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更柔的光,像是几十年的光阴忽然倒流,他透过眼前这个穿着浅色裙子的女人,看到了五十年前那个梳着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阿秀。
“好看。”他说。
声音不高,就两个字。
但我妈的耳朵红了。
她低下头,又整了整并不需要整理的裙摆,轻声说了一句:“一野你也是,挺精神的。”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晨光里,隔了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没有更多的对话。但那种沉默里,装满了五十年的日月。
我悄悄退开,没有打扰他们。
回到客厅,笑笑正在指挥松松摆弄相机。看到我下来,她低声问:“爷爷奶奶好了吗?”
“快了。”
笑笑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水光,但嘴角是笑着的:“没什么,就是觉得……爷爷奶奶真好。”
我拍了拍她的肩,没说话。
我老婆端着茶杯走过来,也看着走廊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爸今天精神真好,那身西装一穿,一点都不像快八十的人。”
“奶奶也是,”笑笑接话,“那条裙子一穿,跟三十年前似的。”
我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正好听到这一句,嗔怪地看了笑笑一眼:“三十年前?你这孩子,夸张。”
但她脸上是笑着的。
老顾跟在她后面,慢慢走出来。拐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脚步缓慢却沉稳。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妈的背影上,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家,风风雨雨,竟然走过了这么多年。
从我七岁跟着妈妈来到老顾身边,到现在,五十多年了。老顾把我和我妈从那个困顿的小村庄带出来,给了我们一个家,给了我一整个人生。他年轻时在部队,聚少离多;中年时身体垮了,几次在鬼门关前打转;这些年更是一直在跟医院打交道。
尤其是那次重伤,医生说,他能撑过来是奇迹。后来的每一次住院,医生都会找我们谈话,语气一次比一次凝重。我心里清楚,他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差,不会越来越好了。
可是今天,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穿着那身深色西装,看着我妈穿着那条浅色裙子,两个人互相打量、互相夸赞的样子,我忽然觉得,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那些在医院走廊里焦急等待的时刻、那些看着他在病床上苍白消瘦的心疼……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不是因为病好了,身体恢复了。
是因为他撑到了现在。
撑到了金婚这一天。
撑到了能看着我妈穿着漂亮裙子、红着脸笑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这个家还能走多远,不知道老顾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但此刻,阳光正好,花开正好,他和我妈都在,孩子们都在。那些关于未来的不确定,那些藏在心底的担忧和恐惧,都可以先放一放了。
我只想好好地、认认真真地,陪着他们走过每一天。
“爸,”笑笑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该拍照了。”
我回过神,点点头。
老顾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我妈挨着他坐下。笑笑蹲在他们前面,帮老顾整了整领带,又帮奶奶理了理裙子。松松举起相机,眯着一只眼取景。
“爷爷奶奶,靠近一点。”松松说。
老顾微微侧了侧身,朝我妈那边倾了倾。我妈也配合地朝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自然而然的,像两棵并肩长了五十年的树,根系早已在地下紧紧缠绕。
“好,别动,三、二、一。”
咔嚓。
画面定格了。
老顾穿着深色西装,我妈穿着浅色裙子,两个人都微微笑着,看着镜头。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我站在一旁,看着相机屏幕上那张照片,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满满地、满满地充满的感觉。
五十年。
一眨眼,半生就过去了。
但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像今天一样,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陪着他们。
一直走,一直走。
胡杨阿姨到的时候,快到中午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秀儿姐!姐!我来了。”那嗓门,快八十的人了,还是那么亮堂。门开着,她提着一个小袋子,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头发烫着细细的卷儿,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衣,衬得整个人精神得很。
老顾正坐在沙发上,闻声抬起头。胡杨阿姨几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带着点儿老朋友的随意,拍了拍他的胳膊。
“顾一野,”她笑着,眼睛亮亮的,“还是那么帅。”
老顾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眼底有光。
“你也是。”
胡杨阿姨“嗐”了一声,摆了摆手,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不行了,老了。你看看我这头发,不染都没法见人了。”
我妈端着茶杯从餐厅走过来,听到这句话,把茶杯放到胡杨阿姨面前,挨着她坐下。她看了看胡杨阿姨的头发,又看了看老顾,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我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淡淡的感慨,“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都老了。”
那句话落在客厅里,轻轻的,却让空气安静了一瞬。可不是吗。笑笑二十九了,松松二十五了。当年的孩子们,如今都成了大人。而他们这些当年的年轻人,如今都白了头。
老顾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妈,又看了看胡杨阿姨。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
“你们俩不老。”他的声音不高,却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在我心里,还是曾经的样子。”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角的纹路柔和了许多。
胡杨阿姨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手指点了点老顾的方向,“你这嘴啊,”她笑着摇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熟稔和亲昵,“还是这么甜。”
老顾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大了一点。他看着胡杨阿姨,难得地接了一句玩笑话,“那必须的。”
客厅里的人都笑了。笑笑靠在沙发扶手上,笑得眼睛弯弯的。松松端着相机,趁乱又抓拍了一张。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老人,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还有这个看着我长大的、像亲人一样的胡杨阿姨,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们是真的一起走了太久了。
从青春到暮年,从战争年代到和平年代。那些岁月里的风霜、离散、病痛、守护……所有的所有,都沉淀在了这几句简短的、看似随意的对话里。
一句句的,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窗外,玉兰花的香气飘进来,混着屋里阳光的气息。
我妈起身给胡杨阿姨续茶,老顾重新拿起放在膝头的书,笑笑又凑过去靠在爷爷身边。
一切都很平常。
但这一天,本该平常的一切,都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