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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飞蓬他张了张嘴,想“儿臣都记住了您放心”,可这话到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抗拒,不上来的抗拒——好像全都应下了、全都答应了,就等于承认父皇真的病得不行了,就得让他安心走。
答应是一种交换吗?凭什么呢?凭什么他答应下,父皇就能撒手不管?
凭什么啊?凭什么他刚认了这个父皇,刚觉得这人跟以前不一样了,刚把心里那点戒备卸下来,刚肯乖乖让他揉脑袋,刚学会跟他顶嘴“父皇你别拍了”——这人就要没了?
他恨。恨这具破身子,恨这病来得不是时候,恨老天爷不长眼。
父皇那么好使的脑子,那么能折腾的本事,偏偏困在这么个病秧子里,每走两步就喘,每熬一回夜就咳嗽,前些日子还笑嘻嘻跟他“你爹我可得好好活着,不然这摊子事谁收拾”。
这才几天,人就躺在这儿了,连话都不利索。
怎么就病了?
病成这个样子?
他恨这具破身体,恨它拖累了他父皇,恨它偏偏在这时候掉链子。
他更恨那些逼得他父皇不得不熬夜、不得不费神、不得不算计来算计去的人——你们就不能消停点儿吗?你们就不能干活儿别贪别捞别使绊子吗?不能老老实实的去死吗?去死啊,不该死吗?!
他还恨他自己。是不是因为哪里没做好,所以不能替父皇分担更多,要是他厉害一些,是不是就能把那些折子接过来批,就能把那帮老狐狸应付得更圆滑些,就能......不让父皇那么牵挂不下?
不,牵挂才好,挂念的人还没安稳,如何舍得抛下呢?父皇,你不会舍得抛下我的,对吗?
吴飞蓬守在床边,絮絮叨叨地着话,什么“父皇你还欠我一副蛐蛐罐子呢”“您再不起来柳大人就要把折子堆您枕头上了”“唐鹤昨儿抓了只蛐蛐要等您好了一块儿斗”——来去,声音一直稳着,跟平常一样,好像鹿闻笙就是普通风寒,喝两天药就好了。
可他那双眼睛看着鹿闻笙的脸,眼底亮得吓人,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鹿闻笙的手心里,两泡泪兜在那儿,死活没掉下来。
吴飞蓬抬起脸来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比平时还平静,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好像在笑。
可那笑底下烧着一团火,火里裹着刀子,刀子冲着天。
恨,好恨啊,苍天总是如此有薄于世人吗?
“父皇,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吴飞蓬守着父皇,言语安抚,絮絮叨叨,听着温和,那张眼底浮泪的脸,神色却最终归于平静了。
像是早已竭斯底里后的力竭,看似皮囊没有波澜,其实内心已经疯掉。
鹿闻笙迷迷糊糊地瞅着他,觉得这孩子好像不太对,可烧得脑子转不动,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哼了一声闭上眼。
吴飞蓬守着,一直守到鹿闻笙睡沉了,才慢慢把手抽出来,给他掖好被角,退后两步,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来。
他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方才那点温和的、浮着泪的神色一点点褪下去了,眼底浮上来的东西沉得很,冷得很,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盯着鹿闻笙的睡颜看了很久,目光从那张灰白的脸移到瘦削的肩颈,又移到搁在被子外头那只细瘦的手腕。
这双手前几日还在御书房里拍桌子骂人,还揉过他的脑袋,还跟唐鹤抢蛐蛐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