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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送去,亲手交到首领手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若有人盘查,就说——是儿给父亲的平安信。”
“反正,也没说错。”他低声道。
亲卫领命,翻身上马。
温加查查站在帐口,看着那点火把出了营门,一路向南,渐渐小成一个红点,最后没进夜色里。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夜风很凉。他裹了裹皮袍,忽然想起当年温加尔送他出征,也是站在这样的夜色里,说的话只有一句:“别给你老子丢人。”
一句体己的话都没有。
他记得那年冬天,温加卫骑马摔断了腿,温加尔在帐里守了三天三夜,把整个温族的萨满都请了个遍。
他呢?他十五岁头一回上阵,背上挨了一箭,血把半边皮袍都浸透了。回来那天,温加尔只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没死。”
然后转头,就去逗温加卫玩了。
“没死。”温加查查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低声笑了一下,“爹,你放心。儿子命硬,死不了。”
他朝南边温族营帐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他忽然又想起温加特。他那好弟弟,这会子大约还在营里盘算着怎么把他“公推”下去——他不知道,他前脚串联的那两位王弟,后脚已经替人背上了一口大黑锅。
“温加特,”温加查查低声道,“你以为你在掀桌子,其实你连桌子在谁手里都没看清。”
“这一回,儿送你的这份大礼,你好好收着。收下了——可就再吐不出来了。”
说完,他转身进帐。
帐里那盏灯,一直亮到天明。
温加尔的老营在王庭以西六十里,是温族过冬的草场。
信到的时候是黄昏。亲卫把信呈上来,他正在看今年的草场账,手边还摊着温加卫前几日送来的家书——那孩子说,想吃南边收的蜜瓜。
“查查的信。”他接过,指头先摸到了火漆上的印。
他认得这个印。
拆开,先扫了一遍。
头一遍看,他笑了。
——好一份大礼。
千余骑,都是见过血的刀;阿勒跟图伦王族结了死仇,正走投无路;儿子替他把台阶都铺好了,只等他抬脚。天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么?
温加尔把信纸在手里抖了抖,就着灯,又看第二遍。
第二遍,他看得比头一遍慢。慢下来的地方,就是那几行“替父亲铺好台阶”。
他越看越觉得,自己这儿子是真会办事。阿勒部这块肉肥得很;最要紧的是——刀是别人动的,人是自己来的,他这个做父亲的,连一根手指都不用伸。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看到第三行,他的笑停了。
“儿已替父亲铺好台阶……”
他慢慢把信放下。
台阶。
谁给谁铺的台阶?
他忽然想起:这封信是从儿子手里出来的,而那条线,本来是通着另一个人的。
汗,从后颈上冒了出来。
这一夜,温加尔没睡。
他先是把信凑到灯上。火苗舔着纸角的时候,他又伸筷子把纸夹了回来,抖灭火,展平——他得再看一遍,看自己漏了什么。
收,还是不收?
收。
千余骑,温族立壮。他要的不就是这个么?这些年温族人丁涨得快,草场不够,兵更不够;图伦王族压着温族,靠的就是王庭那把刀。他手里若有一支能打的兵马,往后跟图伦加说话,腰杆就硬了。
何况阿勒是来投他,不是他去求——白得的买卖。
他把灯芯挑亮了半寸,仿佛亮堂些,就能把这件事看清楚。
可灯芯一挑,另一头的事就浮上来了。
图伦王族。
阿勒跟图伦王族结的是死仇——那两位王叔就在军中,图穆罕、图赫剌那两口黑锅,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可这仇是阿勒结下的,人是他收的。往后图伦加问起来,怎么答?
那是大王。是月氏名义上的王。温族再大,也是他的臣。收留一个跟王族结了死仇的部落,那不叫壮族,那叫把刀架在大王的脖子上。
温加尔把信放在案上,手心全是汗。
不收。
不收,风声就传出去了——阿勒走投无路去投温族,温加尔闭门不纳。
传出去是什么味道?是“温族怕王庭”。是“温加尔老了,不敢了”。
草原上,投奔的规矩只有一条:你敢收,才有人敢投。今日他不收阿勒,明日三白部落,后日那些小部,谁还敢往温族门口来?到那时候,图伦加一句话,就能把温族围死。
温加尔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趟。
收,图伦加记恨;不收,各部寒心。
收是眼前的祸,不收是往后的祸。
他试着把这件事往十年后想。
十年后,温族若真壮了,图伦加会怎么待他?会不会哪天借着年节朝会,把温族的人留在王庭不放?会不会派一支兵,打着“助防”的名头,扎在温族的草场上?
温加尔在草原上活了五十几年,这样的故事他见过不止一回。
可他又想:不收,就一定有十年后么?草原上这些部落,近几年并的并、灭的灭。温族若只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早晚也是别人碗里的肉。
他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北面刮进来,卷着枯草的味儿。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小子。
那个当年被他扔去带兵、连一句体己话都没给过的小子,如今学会给老子出题了。
他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天快亮的时候,鸡叫了第一遍。
温加尔把信纸折好,压在镇石底下,慢慢说了三个字。
“写两份。”
——给阿勒那边一份,客客气气的“容后再议”;给商队沟口那位,另一份。
主意定了,剩下的事就好办。
第一件,是给阿勒部的回信。
这封信走得慢,走的是明路,见人就说。
信上写得极有分寸:温族与阿勒部素无嫌隙,阿勒汗若有难处,尽可言说;只是此事关涉王庭,非一时可决,还望阿勒汗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四个字,写得尤其得体。
不答应,也不拒绝;不出手,也不关门。这话传出去,谁都得说一句:温加尔仁厚。
第二件,才是正经的。
他另取了一张纸,只写了三行字。字不多,意思却狠:
“阿勒部千余骑,已为亡命之众。其若投人,患不在大秦,而在月氏。”
“某愿为大秦除此一患,然不便明言。若都督肯于阿勒部归途动手,事成之后,月氏诸部,皆知温族之仁,而不见温族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