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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煌金辉照彻周庭,三主同证消息也随着各方观礼使者的归去,而传遍人境苍茫。
春去秋来,五载光阴转瞬即逝。
开元一千七百五十年,孟秋
周庭腹地,广川河畔。
宽阔的河面上,数十艘长达二十丈的漕船正排成长龙,破浪前行。
船舱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了用封灵木箱装载的妖兽骨骸、蛮荒赤铁,以及一袋袋颗粒饱满的南疆灵米。
船头站着几名身穿皂隶服饰的武夫,皆是启灵修为,此刻正拄着长刀,吹着河风闲聊。
“今年西疆新垦的那十二郡,收成当真吓人,这才八月初,第三批入库的灵谷就已经运往镐京了。”
一名脸上带疤的汉子拍了拍身旁的木箱,抓起一把散在外的谷粒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听民主前些日子又颁了新令,凡去边关开荒的农户,三年免赋,还由官府免费配发百修司培育的抗煞灵种。”
旁边一名年轻些的押运官嘿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何止是免赋!我表兄在镇西军当差,上个月来信,兵主亲率三万玄甲军深入黑山域,端了一窝苍狼族的老巢,光是化基妖物的皮毛就剥了上百张。”
“如今前线军功换灵石的折算比往年提了两成,各地的散修,现在谁还愿意窝在城里,都抢着去边军挂个斥候的牌子……”
不知不觉间,漕船驶过一座横跨大河的辽阔石桥。
桥头两侧,占地千亩的坊市人声鼎沸。
街道皆以平整青岗岩铺就,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铁匠铺里炉火纯青,几名赤膊学徒正抡着大锤,将掺杂了妖兽精血的百炼精铁砸得火星四溅;药铺门前,背着竹篓的采药客排起长队,掌柜拨动算盘的啪啪声混杂着讨价还价的喧闹,直冲云霄……
街道正中,一队身穿黑底金纹制服的巡天司卫士挎刀而过。
为首的什长目光扫过两侧摊位,那些平日里脾气暴躁的散修纷纷让开道路,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拱手笑着打招呼。
“赵什长,今日又去城外巡查?”
那什长按着刀柄,板着脸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廷主有令,秋收期间严查各地豪强压价欺市,尔等买卖公平些,莫要撞到老子刀口上!”
一派盛世繁华,万家安乐。
自周荣定、周佑韬、周雪珉三人接掌大权,三主共治的玄妙之处,在这五年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往昔周芷秋一人独揽乾纲,纵有通天之能,面对横跨数万里的广袤疆域,亦难免有鞭长莫及之时。
如今周荣定坐镇镐京明堂,整肃吏治,梳理阴阳法度,诸道仙官考成严明,贪腐敛迹;周雪珉总揽钱粮农桑,将大荒掠夺来的海量资源转化为田亩水利,使得仓廪充盈;而周佑韬则常年驻扎边关,统御百万铁骑在苍茫外围轮番练兵,兵锋所向,群妖辟易。
三道人道洪流在周庭疆域交相辉映,不仅没有半分内耗,反而让周庭如烈火烹油,蒸蒸日上。
……
白溪山
相较于外界红尘的喧嚣鼎盛,这座绵延千年的祖地依旧维持着往日幽静威严。
东麓,乙木宫。
千百株参天古木环绕着一座古朴的青木大殿,枝叶交错间,浓郁的乙木灵机化作碧绿气雾,在林间静静流淌。
地面上,一丛丛上了年份的紫叶灵芝、九曲黄精随处可见,几只通体雪白的灵鹿踏着叶走过,带起阵阵清幽的草木芬芳。
大殿门前的青石台上,一道素衣身影正负手而立。
周莹悦仰起头,看着面前那株高达百丈、需要十余人合抱的巍巍苍松。
这株苍松还是她当年初入玄丹时引气滋壮,如今树冠如盖,枝干虬结如龙,每一片松针都流淌着温润道韵,而她自己,两鬓却已满是霜华。
当初以寄性之法强行锁住的肉身生机,在熬过近两百年的漫长岁月后,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气站在那里,明明有一层碧绿的乙木道光护持周身,可站在她身后十丈外的众人,却能清晰闻到一股如同深秋叶般干枯腐朽的暮气。
广场后方,四道气息渊深的身影并排而立,皆垂首敛息,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居中两人,正是执掌家族庶务数百年的玄丹真君周行鸿、周方翰。
而在他们身侧,一名身穿青色宽袖长袍、面容温润儒雅的青年男子,正双手交叠于腹前,腰间悬挂着一枚象征祖地权柄的青玉令符。
此人便是十杰之一,如今已顺利突破玄丹一转、正式接管白溪山内外俗务的周佑元。
在周佑元身旁,还站着一名身姿高挑、眉宇间透着一股冷冽的清冷女修,乃是同样在三年前证道玄丹的周雪月。
“佑元。”
周莹悦没有回头,温和苍老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周佑元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孙儿在。”
“你接手行鸿他们的差事,已有三年了吧。”
周莹悦抬起略显干瘪的手掌,轻轻接住一片从苍松上飘的枯黄松针,“族中这几年的丹药、法器配给,可还顺畅?”
周佑元保持躬身姿势,条理清晰地回禀:“回姑祖,前线各营每年送回祖地的妖兽材料与灵矿,比三十年前翻了两倍有余。”
“孙儿已同雪月族妹、还有玄工峰的诸位族老商议过,将族中化基以下子弟的月例灵石提高了三成;另外,针对在大荒战死族人的遗孤,抚恤堂那边也扩建了三座学宫,由族中退下来的族老、家老亲自教授功法,绝不让前线流血的族人寒心。”
“只是……”
周佑元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周莹悦单薄的背影。
“乙木宫后山那三亩九叶渡厄莲,今年到了成熟采摘的年份,孙儿本想让人送来宫中,供姑祖温养神魂,却被您宫里的道童退了回来。”
“那些灵物,留着给刚突破的后辈稳固道基吧。”
周莹悦将指间那枯黄松针捏碎,任由化作精纯木行灵机的碎屑随风飘散。
其转过身来,目光慈和地在周佑元、周雪月,以及周行鸿二人脸上依次扫过。
“我这一身道行,早年便寄托于石梁天君的道身之下,前路已断,神魂、肉身如同被琥珀封住的枯木,看似不朽,内里却早已没了生发之机。”
“九叶渡厄莲虽好,用在我身上,不过是白白糟蹋了天材地宝,顶多让我再多喘息几个月,毫无意义。”
周行鸿嘴唇动了动,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被其得咔咔作响:“姑祖,前些年石梁天君道途大进,曾赐下【恒身】道印,若是请尊祖出面,再去求取一枚……”
“胡闹。”
周莹悦出声打断,脸上温和敛去,多了一分作为宗族宿老的威严,“【恒身】道印乃天君截取自身道果本源所化,每一枚都珍贵无比,是用在远道、冯昭以及芷秋那等还能为家族开疆拓土的顶梁柱身上。”
“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修士,苟活了这两百年,亲眼看到你们一个个成长起来,看到周庭三主并立、家族真君超过二十之数,心中早已没有任何遗憾,岂能再厚着脸皮去浪费全族的机缘?”
周行鸿眼眶发酸,低下头不敢再言。
身后的周方翰同样眼角含泪,沉重地抱拳一拜。
而就在殿前气氛略显凝重之际,白溪山九霄云外,那层常年笼罩祖地的玄黄护山大阵突然分开一道细的口子。
嗡!
一点璀璨夺目的银白星光自天外坠,无视重重空间阻隔,如同流星赶月般划破乙木宫上空林海,稳稳悬停在周莹悦身前三尺之处。
那是一枚由纯粹星辰道韵凝聚而成的玉符,表面流转着星宿玄奥轨迹,内部更隐隐透出一股凌驾于玄丹之上、浩瀚如无垠星海的通玄威压。
周行鸿、周方翰神色齐齐一凛。
星宫,星鸢天君的法旨!
周莹悦看着眼前的星光玉符,浑浊眼眸中非但没有意外,反而露出几分释然。
其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玉符中心。
玉符无声碎裂,化作点点银辉没入她的眉心。
周莹悦闭上双眼,静静伫立了十余息,再睁开眼时,那双苍老眸子里竟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昂扬。
“行鸿,方翰,佑元,雪月。”
周莹悦后退一步,站在乙木宫高高的石阶之上,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宽大的素色道袍。
四人见状,心头同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齐刷刷撩袍跪倒在地:“姑祖。”
“我要出门一趟,去外头走走。”
周莹悦声音平静,像是在交代一场寻常不过的访友远行,“我走之后,乙木宫的一应阵法禁制、灵植图谱,便由佑元全权接管。”
“行鸿、方翰,你们两个卸下了族务,便安心去后山洞天闭关,莫要再为俗事分心,争取在寿元耗尽前,再往上冲一冲。”
“雪月,尊祖赐下的阵道传承,你需日夜揣摩,祖地的护山大阵,往后就要靠你来主持了。”
一句句叮嘱,条理分明,却字字皆是遗言。
周佑元额头贴在冰凉青石板上,声音颤抖:“姑祖,您……何时归来?”
周莹悦抬起头,望向南方那片苍茫辽阔的天际,嘴角扬起一抹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