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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芷秋看着阶下这三位正值壮年、气息皆已蓄养至化基圆满的后辈,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很好。”
其双手扶着宝座,缓缓站起身来。
随着她的起立,大殿穹顶之上的那片赤金人道洪流骤然沸腾,漫天金辉如瀑布垂落,映照在她那身略显宽大的明黄帝袍之上。
“你们三人,佑韬掌兵戈,拓土万方;雪珉理民政,仓廪充实;荣定居中枢,总揽大局。”
周芷秋一步步走下九龙御阶,没有动用半分法力,就这么像一个寻常老人般稳稳踩在白玉台阶上,最后停在三人面前三步之处。
“有你们三个在,这江山社稷将来便也能稳住了。”
其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记足以让整个周庭乃至整个人境都为之震动的惊雷。
“今日召你们入宫,没有旁事。”
“孤累了,准备在今年大典上,退位让贤,将这周庭之主的位置,传给你们。”
轰!
此话一出,大殿内原本平缓流转的人道气机瞬间一滞。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周荣定瞳孔骤缩,握着象牙笏板的双手猛地收紧;周雪珉更是失声抬头,脸上那股干练瞬间被惊愕取代;就连浑身煞气的周佑韬,此刻也是虎躯剧震,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帝王。
“陛下!!”
三人没有半分迟疑,齐刷刷撩起衣摆,跪倒在金砖地上,额头抵住地面,声音发颤:“臣等,绝不敢受此大位。”
“起来说话,朕还没死呢,哭丧作甚。”
周芷秋轻斥了一句,袖袍微拂,一股无可抗拒的人道伟力托住三人,但三人却死死钉在地上,不肯起身。
周荣定抬起头,眼眶泛红,急声劝道:“陛下!您虽操劳国事数百年,但前些年刚得尊祖赐下【恒身】道印,寿元尚存,且如今朝廷蒸蒸日上,正是过去数百年未有之大盛世!您为陛下,威服四境,岂能在此刻轻言退位?!”
“是啊陛下!”
周佑韬也是瓮声高喊,“这周庭的天,从来都是陛下一人撑着的,末将绝不奉诏。”
“你们当真以为,朕是在跟你们客套?”
周芷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不起的三人,眼神平静深邃。
其指向大殿穹顶之上那片浩瀚得令人窒息的赤金洪流,以及那条盘踞在洪流深处的百丈金龙。
“你们都已修至人道化基圆满,距离证道人道玄丹,只差临门一脚。”
周芷秋声音沉凝,字字句句敲打在三人心头,“但你们心里也该清楚,人道修行,成也众生,败也众生。”
“仙道百脉,无论是尊祖的【土德】,还是石梁天君的【恒身】,皆可凭借自身参悟直指通玄果位,得享三千载长生。”
“唯独我人道一脉,果位不全,前路便已断绝。”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穹顶人道洪流奔涌的哗哗水声。
周芷秋收回手指,语气中没有半分怨怼,只有看透世事的坦然。
“人道无通玄。修我此道者,上限便是玄丹极境。”
“且一旦登上大位,将自身便同这万里社稷彻底相连,那这滚滚红尘愿力,便会日夜不停地焚烧你的身魂。”
“朕在这张椅子上坐了数百年了,哪怕有【恒身】道印吊着性命,身魂也早已被人道洪流侵蚀得将陨极限。”
“且朕若不退,霸着这人道洪流,你们三个就永远只能在化基巅峰打转,无法凝练人道玄丹;而朕自己,也不过是在这龙椅上多熬个二三十年,直到神魂俱灭,连半点余力都留不下。”
听到这里,三人无不面色悲感。
他们三人参修人道多年,又怎会不知其中残酷隐患。
正因为知道,他们才比任何人都明白眼前这位女帝为了周家、为了这亿万黎庶,究竟背负何等枷锁。
其他的玄丹真君闭关一次便是数十年,参悟天地至理,逍遥自在;唯有周芷秋,数百年如一日地枯坐在镐京皇城,处理万千事务,承受人道消磨……
“更何况,一人独掌周庭的规矩,到朕这里,也该改一改了。”
周芷秋没有理会三人的悲戚,转身重新走上御阶,背对着三人,仰头凝视着那社稷金龙。
“当年我大周初立,疆域不过数千里,人道洪流微薄,只能供养朕一人证道,故而必须乾纲独断,集大权于一身。”
“可如今,周庭雄踞四境,治下生灵亿万,这人道洪流之盛,比之古夏皇朝亦不遑多让!”
“若再由一人独吞全部人道,莫说后辈肉身承受不住那股恐怖的红尘反噬,一旦掌权者生出私心或是意外陨落,整个周庭便会收到巨大影响。”
其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望着三人。
“所以,朕今日定下规矩。”
“自孤退位之后,周庭不再设唯一帝位,改立三主共治。”
“设兵主一位,统御天下兵马边防,掌征伐之权;设民主一位,总揽四境钱粮教化,掌抚育之权;设廷主一位,坐镇中枢,掌监察百官、调和阴阳之权!”
“三权分立,彼此制衡,又同受白溪山祖地节制。”
“如此一来,既可分担这浩瀚人道洪流的冲刷反噬,让你们三人皆能证道玄丹,又能保朝廷万世不乱,永绝昏君误国之患!”
周荣定三人闻言一震,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御阶之上那道威严身影。
“可是陛下……”
周荣定喉头剧烈滚动,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人道修士一旦同人道洪流剥离,失去社稷气机支撑,轻则道基崩塌、跌落凡尘,重则当场身死道消,您若是将……”
周芷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傲然笑意。
只见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大殿穹顶的人道洪流骤然向两侧分开,一方烙印着万里山河与亿万生灵朝拜图景的宝玉玺,携带着镇压乾坤的无上威严,缓缓悬浮在其掌间,也正是万方社稷印!
而就在这方宝印显化的刹那,更有三道凝练如实质的伟岸虚影,自宝印内部升腾而起,静静伫立在周芷秋的身后。
“这方万方社稷印,汇聚了我周氏数代先贤心血。”
“这些年,孤在梳理政务之余,也一直在温养祭炼此物。”
“有它护持朕的本命心神,即便切断了与周庭的人道洪流联系,朕至多也就是道行跌落一两转,伤不到性命根本。”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殿门,望向殿外那片春意盎然的皇城天地,语气中多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况且,这方宝印内部原本只留存了单一承载,如今既要改立三主共治,宝印便也得跟着重炼一番。”
“孤退位之后,便会带着这万方社稷印闭关。”
“趁着还能动弹,孤会耗尽余生最后这几十年光阴,结合毕生参悟,替你们将这方社稷印彻底推演完善,化作一尊真正能同时镇压三主,甚至在将来庇护你们免受道蚀之苦的玄妙宝物。”
“等朕什么时候把这宝印彻底炼成了,或是哪天实在熬不住,再将此印交还给你们。”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周荣定三人跪在金砖上,看着御阶上那个谈笑间将自己余生最后一点价值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帝王,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烙铁,烫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行了,把眼泪都给孤收起来。”
周芷秋一挥衣袖,万方社稷印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她的眉心,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九龙宝座之上,双手按住扶手,无上威严再次笼罩全场。
“从今日起,朝廷所有奏疏,全部直接呈送你们三人案头。”
“你们三人且在这期间,顺势接手周庭上下所有军政事务,给孤拿出全部本事,尽快参悟人道,借这煌煌大世一举突破玄丹之境!”
“若是到了大典那日,你们三个里头有谁没能踏破玄丹门槛,丢了孤的脸面,休怪孤退位之前,先拿他开刀。”
凛冽霸道话音在闲水庭内滚滚回荡。
阶下,周荣定三人对视一眼,随后同时整理衣冠,将所有悲伤死死压回心底,化作冲霄斗志。
三人面向宝座,额头重重落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巨响。
“臣等谨遵陛下圣谕,必不负陛下、宗族厚望。”
殿外春风浩荡,吹过九重宫阙。
大殿穹顶之上,那五爪社稷金龙忽然仰天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龙吟,庞大身躯在赤金洪流中猛然一震,竟隐隐分化出三道各具神韵的人道气机,向着下方跪伏三人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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