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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云收卷,大湖荡平。
待暮色笼罩在白溪群山之间,那诸多石台也在土德道力牵引下重新沉入湖底地脉,翻滚水浪归于平缓,唯余大片浮萍荷叶在夜风里起伏作响。
而围聚湖畔的数万修士却未曾散去,众人仰头望着九霄仙宫隐退处残留的玄黄霞光,直至月光倾洒苍茫。
大湖西侧,一座新辟的灵峰拔地千丈,山体如锋直插云霄。
周德云青袍罩身,站在峰顶断崖前,掌中握着一枚峰主令。
山风吹拂衣袍,腰间长剑也发出一声低回剑吟。
在其身后,数十名自各脉各宗遴选而出的子弟肃然而立,垂手听令。
“我剑峰不养闲人,不蓄惰夫。”
周德云转过身,眉峰如剑,平直说道:“今日起,凡入我峰门下,晨拔剑万次,暮淬刃千回。”
“手中的剑若不能斩破心中杂障,便休谈什么长生道途。”
言罢,其拂袖转身,大步跨入峰顶草庐,闭门潜修,稳固那刚刚凝结的玄丹道基。
而另一边,厚德峰深处地火翻腾如龙。
周承德盘坐在玄铁蒲团上,浑身皮肤赤红,大汗顺着额角淌落,砸在滚烫岩石上化作白雾。
在其面前,则横陈着一坛自族库领来的灵髓玉露,可盈壮底蕴、滋壮身魂。
“借地脉重煞,再铸玄甲!”
说罢,其一把拍碎泥封,仰头将整坛玉露吞入腹中,双掌猛扣坚石,地火轰然将他吞没。
而在青竹峰竹海深处,周雪月独坐石桌前,借着清冷月华,正小心翻阅着道衍天君赐下的《天机九爻变》。
观至玄妙所在,其更随手捡起一枚青竹枝,在石板上飞快排布卦象。
竹影摇曳,那推演卦象忽明忽暗,少女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疾书,原本跳脱性子也在这玄奥天机图卷前渐渐沉定。
巡天司总坛,灯火昏暗。
周夜褪去染血黑甲,背靠潮湿石壁,双膝横放着那一对滴血未干的短刃。
周弘旭负手立在铁栏外,扔下一枚巡天金牌。
“罪脉的卷宗,老祖已命人封入秘阁。”
赤甲壮汉声音浑厚,“往后你走在周庭任何一座城关,无人敢拿旧事嚼舌根,你这一脉也重归宗族。”
“这块牌子能调动诸部暗捕,监察天下,你敢接么?”
周夜抬起头,那对漆黑的眼眸定在金牌上,沙哑声音响起。
“接。”
没有多余言语,只有刀锋归鞘的清脆金属音。
……
九重云海深处,巍峨仙宫殿门闭合。
道衍、石梁二者道念已然远去,殿内天光敛聚,唯余周家诸位真君恭敬落座。
周平盘膝坐于正中祥云蒲团,神态沉静,眸光投向下方阶前众多身影。
周元一身披鹤氅,端坐左首;周芷秋一身明黄帝袍未褪,威仪具足;周莹悦神态安详,周行鸿手握折扇,周毅衡、周弘旭诸位真君列席在侧。
“回禀尊祖。”
周行鸿展开一本青皮账册,躬身奏禀,“此回阖族演武,共收拢各脉、外戚参试子弟四万两千余人。”
“化基境定榜二十,炼气境定榜八十,族库拨出法宝、宝丹百十计数、天材地宝百余车,外加新立灵峰一座,耗损灵石折合六百七十万枚……”
报出这串庞大数字,周行鸿眼角跳了跳。
即便周家坐拥四境沃土,这等开销也足以让寻常玄丹道统伤筋动骨。
周平神情波澜不惊,袍袖平铺在膝头。
“水积春霖,方能行巨舟;土聚群峦,始可擎苍天。”
其声平稳,回荡在空旷殿堂,“六百万灵石,换得全族上下血脉凝一,换得数十名中坚英才,便是值得。”
一旁的周芷秋摆正帝冠珠旒,清声道:“周庭六部、巡天司也已依大比名次,将入榜百人的籍贯、家眷造册入档,凡入前百者,免其本家三代赋税,赐田千顷,分拨灵山支脉镇守,十杰家眷也已安排人手,三日内迁来祖地。”
“恩威并济,本该如此。”
周平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调微沉,“召尔等留下,是为定下一桩长久之制。”
众真君神色一肃,齐齐挺胸端坐。
“自今日起,我白溪周氏立下规矩,阖族演武,五十年一开。”
此话一出,殿内诸修心神微震。
周元一抚须沉吟,片刻后赞同点头:“五十年岁月,对凡俗是两代人的轮替,对修者而言,恰是炼气圆满冲击化基的黄金年岁,既不会频繁开启空耗族力,亦不至让后辈苦等至心气枯竭,如此时候最为合适。”
“不仅如此。”
周芷秋凤眸光华流转,接话道,“边陲各镇多有郁郁不得志的偏支苦修,此前无门向上,只能沦为各城豪右的门客打手。”
“若定下五十年之期,便犹如明灯,那为了这半甲子后的登天机缘,各方分脉也必会拼尽家底磨砺后辈,那边境屯田戍守之势,亦能为之活络。”
“此法,也亦可破门阀私蓄之弊。”
周弘旭也冷声笑道,“依我看,还可以再制定惩戒之法。”
“各脉分家倘若是在大比太过颓然,亦或是消极相待,亦可加以惩戒,不说罚灵石俸禄等等,那也能加以劳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推演这一规矩的深远影响。
周行鸿执笔在金册上飞快记录,神情越发振奋。
“行鸿。”
周平唤了一声。
周行鸿连忙搁笔行礼:“后辈在。”
“传令四境周庭总督、各道仙官、以及万千支脉祠堂。”
周平语气肃穆,字字落定乾坤,“五十年大比,列入宗族祖训,凡我周家血脉、附庸门客、异姓臣属,不论嫡庶尊卑,唯凭一身功业道行争渡。”
“敢有暗中阻挠后辈赴试、徇私舞弊者,巡天司立斩不赦,除其谱牒,永绝门户!”
“谨遵尊祖法旨!”
殿内十余位玄丹真君齐齐起身,长揖及地,宏亮应诺之声激荡长空。
……
数日之间,大比落幕以及五十年演武的消息,也如狂风席卷苍茫,自白溪祖地飞速传向周庭四境每一个角落。
沈家大宅
整座临水修建的豪奢庄园,此刻笼罩在一层令人透不过气的压抑之中。
祖厅之内,沈崇面色苍白如纸,正跪在冰冷青砖地上,头颅低垂,身躯止不住地微颤。
在他前方的高座上,沈家当代家主、同时也是周庭诸府转运使的沈长青,此刻面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