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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一千六百九十五年，秋
秋露打湿镐京城头的玄黑旗帜，晨光破开云海，洒在巍峨宫阙之上。
闲水庭前，三声悠扬雄厚的钟鸣穿透重重宫墙，惊散檐角下栖息的青雀。
旋即，一道法旨自白溪圣地破空而至，金灿恢宏，化作千里云霞横贯中天。
法旨之上，周莹悦所攥古篆吞吐道韵，字字如铜浇铁铸，恢弘不凡。
“祖地启明玄台，设阖族演武，凡周氏血脉，无论主支偏房、别籍分家，亦或外戚勋旧，十六岁以下炼气修士、六十岁以下化基真人，皆可入山争鼎。
胜者赐灵宝，受上经，列祖庭真传；拔山夺筹者，赐开峰自立之权。”
金芒流转，道音回荡。
万千白羽灵禽自灵山倾巢而出，足系青玉信筒，振翅扑向周庭治下的万千州府、边关重镇、山野旷原。
就连周庭四境灵机，也在这一日被彻底搅动。
……
周庭北境，玄甲城
朔风如刀，卷起漫天冰屑，狠狠刮在那厚重城墙上。
城外是彻白冰寒的苍茫山野，城内则是周家支脉聚居的黑岩营镇。
正中是一座由粗粝青石垒砌的演武场内，积雪足有半尺厚。
场中正立着一名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上身赤膊，肌肤呈现出常年受罡风侵蚀的铁青之色。
其双脚深陷冻雪，双臂肌肉虬结隆起，正托举着一尊重达四千斤的玄铁重锁，沉腰下跨，汗水自下颌滴，尚未触地便结成了细碎冰碴。
在其胸膛正中，隐隐有一道狰狞伤疤，自锁骨一直划到肋下，那是两年前跟随队中战卒出关绞杀山野狼妖时留下伤痕。
“周陵，快将铁锁放下！祖地来人了，祖地降下法旨了！”
一名身着厚重皮袄的断臂汉子跌跌撞撞奔上演武场，粗糙大手攥着一纸盖有朱红大印的邸报，由于奔跑过急，咽喉里发出粗重喘息。
少年周陵双臂发劲，体内灵力奔涌，轰然将四千斤铁锁抛在雪地中，震得坚冰崩解，泥屑四溅。
其扯过搭在木架上的粗麻布巾，胡乱抹了一把胸膛上的汗水，大步迎上前去：“三叔，可是边关又调遣我们去巡哨山野？”
断臂汉子拼命摇头，一把抓住周陵坚硬如铁的肩膀，将那份温热邸报按在他面前：“不是巡哨！是大比！祖地开了天恩，要办阖族大比！”
周陵目光扫过邸报，当看清其上消息时，其呼吸骤然停滞。
“无论主支偏房……皆可入山争鼎……”
其低声喃喃重复，眼底翻涌起灼热火焰。
六年前，祖地执事曾乘青鸾巡视北境，立台测灵。
那天，整个玄甲城张灯结彩，所有孩童被唤至石台前，由测灵玉尺照照亮灵光。
同宗主脉的大少爷测出了七寸青芒，当场被迎入飞舟，锦衣玉食送往白溪祖地深造。
而他周陵，玉尺上的青光在五寸边缘挣扎许久，最终定格在四寸七。
“灵光不足五寸，悟性薄弱，难承大道，留在城内修行吧。”
执事随口留下的评语，也成了烙在他心头的耻辱。
而这六年来，那个被接走的大少爷在祖地享用灵丹妙药、上品灵泉，据早已迈入炼气高重，名声显赫。
而他周陵，没有一枚多余的聚气丹，只能咬着牙吞吐这漫天的暴虐寒煞，靠着炼化妖兽血肉、赤身在暴风雪中引气修行，硬生生在六年间，将修为同样推至炼气七层！
“凭什么先天灵光便定了一生前程？”
周陵抬起头，眺望着南方苍茫群山，喉腔中滚出一阵野兽般的低吼。
“三叔，借我一套好布袍，我要去祖地。”
断臂汉子眼中泛起泪光，用力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好子！早给你备下了！去，叫祖地那些吃灵米长大的金贵种瞧瞧，咱北境苦寒地爬出来的汉子，也不比他们差多少！”
周陵没有多余的言语，单手抓过旁侧插在雪堆里的一柄重逾百斤的阔口环首刀，背在身后，转身迈开大步，踏碎漫天风雪，径直朝关门外奔去。
……
周庭腹地，云雾泽
连绵数百里的碧水荷塘深处，一座水榭花廊倚岛而建，也便是周庭东南重阀李氏的族地。
当年李氏嫡女上嫁给周氏分家，二者结为姻亲，数十年来依附周家威势，在东南水界开辟了万亩灵珠蚌田，富甲一方。
此刻，水榭正厅内，檀香缭绕。
李氏家主李渊清手持一柄描金折扇，面色凝重，正审视着下首并排站立的三名年轻后生。
正中一位青年，身穿织锦白蟒袍，头戴嵌宝紫金冠，腰悬双佩，身姿拔长如修竹。
此子名唤沈崇，母系乃是周氏支脉之女，算起来是周家的外戚表亲。
“阿崇，祖地的法旨，你已看过了。”
李渊清收拢折扇，轻敲掌心，语重心长道：“我李家虽在东南有些产业，但终归是外姓外戚，如今大世波谲云诡，苍穹之上雷霆暗伏，唯有真正靠在周氏这棵通天大树上，方能保全万世香火。”
沈崇抬手抱拳，面容平静自若：“家主安心，阿崇明白。”
“你先天灵光七寸，自幼随供奉长老年磨砺，十九岁便破入化基，如今三十有二，已在【吞灵木】浸润圆满。”
到这里，李渊清眼中透出一抹复杂情绪，有期望又有贪婪。
“祖地那些个真传，平日里高高在上，看我等外戚犹如看家奴鹰犬，这回大比放宽了门槛，允许外戚附从同台竞逐，便是天赐的造化！”
“只要你在化基组的大比中杀入前三十，不，哪怕只是前五十，引得哪位高修垂青，将你收入门墙，赐下周姓，往后我李家在东南三郡的赋税，便可免去不少！”
沈崇抬眼，目光越过雕梁画栋的轩窗，望向西北之地隐约可见的磅礴山脉。
“赋税算得了什么。”
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喃喃低语：“我要的，是周家的根本法门。”
“祖地那些靠着血脉荫庇坐享其成的公子哥儿，养在温室之中，几人曾真正见过生死，这回入山，我不仅要杀进前三十，更要叫他们知晓，外戚同样能争头筹！”
言毕，沈崇拂袖转身，化作一道青幽遁光，掠水而起，决然西去。
……
周庭西南，边关隘口
荒山秃岭之间，一座由妖兽肋骨与坚硬铁木扎成的简陋山寨盘踞于峭之巅。
而寨内聚居者，则是周家在数百年前分流遣出的罪脉。
因其祖辈在征战南疆时贻误战机，被宗族削去族籍，贬斥至边关要塞开拓垦荒，繁衍数代，至今未能重归族谱。
那阴暗地窖之中，一名头发蓬乱、面颊深陷的枯瘦老者，正颤巍巍地从石棺内取出一卷泛黄兽皮。
石棺前，跪着一名身着漆黑皮甲的少年。
少年面容冷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同妖物搏杀养出来的凶悍戾气，双手更布满厚实老茧，背后赫然背着三口连鞘短刃。
“阿夜，老夫苟活了这许多年，总算等到了这一日。”
老者干枯手掌抚摸着兽皮，声音沙哑刺耳。
“家族自认律法严明，功过分明。”
“当年你太祖犯了错，受罚被逐，这是天理；而今日老祖立下规矩，我等罪脉若能在族中夺魁，往昔过犯一笔勾销！”
少年周夜抬起头，那对漆黑深邃的眸子如同捕食夜枭，不见半分波动。
“在大比台上，不得随意坏人性命。”
老者叮嘱道，目光却格外狠厉，“擂台争斗拳脚无眼，胜负争锋皆是你死我活，这是你太祖留下的术法，回去研读仔细后，再随商队出发。”
周夜伸出满是伤痕的手，稳稳接过兽皮，塞入怀中放好。
再向着石棺磕了一个响头，旋即起身退入阴影，步伐轻巧无声。
……
万千支流，同归大海
周庭四方疆土之上，原本散布在各处城池、要塞、荒野的分家、旁支以及外戚子弟，此刻九如同受到牵引般，自四面八方汇聚成一道道汹涌奔流的浩荡洪流。
有骑乘巨禽横跨长空的宗族少爷，前呼后拥，声势浩大；有单人独剑、餐风饮露的苦修浪子，衣衫褴褛，目光如炬；更有商贾世家倾尽族资打造的华贵飞舟，旌旗猎猎，直指白溪山祖地。
在以往漫长的岁月里，祖地门户只对那些生来便光彩夺目的天骄敞开，一纸评断，就将九成九的支脉子弟隔绝在山外。
资源匮乏，传承残缺，只能在泥泞中仰望云端上的主家天骄。
而这一纸法旨，也给予这些子弟一丝可能。
“灵光天定，大道在己！”
“同为周氏一脉血，谁又比谁天生高贵！”
不甘、隐忍、渴望、野心……
万千驳杂炽烈的情绪在这些年轻子弟胸中汇聚，愈发昂扬桀骜。
而相较于外界天翻地覆的震动，白溪祖地之中，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暗流汹涌。
方圆五百里地界，百十座雄峰耸峙入云。
山外风云变幻，山内各脉真传却早已在各自道统内磨刀霍霍。
对于常年居于祖地的主峰弟子而言，外戚分家的涌入，非但未能让他们产生半点慌乱，反倒激起了那骄傲争胜之心。
厚德峰，后山断崖。
这处崖高达两千丈，通体由坚固玄武岩构成，常年受山巅罡风吹打，光溜如镜。
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一名膀大腰圆的赤膊青年自山腹之中倒飞而出，双脚深陷岩三尺，一路向下犁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沟壑，激起漫天碎石烟尘。
青年猛一咬牙，粗壮双臂向内合拢，体表骤然亮起一层土黄色的古朴甲胄虚影，下坠之势生生被其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