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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确实私下了解过这些事。
度辽营的斥候不仅是用来盯河套附近的南匈奴与长城内外的其他游牧部,也盯并州境内的风吹草动。
刘备在沙陵湖屯田、在河套养马的消息,他一年多来陆续收到过线报,数字和眼前这位张良的差不太多。
他当时看到那些线报,心里确实想过:刘备如此收揽北境的人心,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张良把那些数字一件一件摆出来,反问一句“送给天子的册子”,倒让他一时找不着话头。
张良却并没有停下,反而继续道:“将军应该记得,自从前年夏秋开始,整个天下,或者长江以北地区,几乎没几滴雨,洛阳的粮价翻了数十倍,天子在皇宫里吃的粟米,有些是发了霉的陈粮。
可将军知不知道,去年春天,并州牧府往京城送了多少粮?”
耿祉没答。
张良望向窗外,如实道来:“五万斛粟米,三千头牛羊,粮食是从沙陵湖一斗一斗装上车的,牛羊是河套养马场近乎八成的牲畜。
并州本来就穷,天下大旱与蝗灾也同样影响到了北境,玄德公治下并州诸郡的谷子收成不到常年六成。
可玄德公了一句话,并州牧府上下没有人敢劝。
他痛心疾首的:‘天子在洛阳皇宫里饿着肚子,并州人就是一天吃一顿,也得把这一顿匀出一口来送到京城去。’
粮车走的是白波贼盘踞的太原郡,过太行陉,千难万险才送到京城。
将军,耿家世代忠汉,我想请问,忠的是哪一个汉?
是洛阳城里那个少年天子身上披着的、已经被人扯得七零八的汉家衣冠?还是已故的历代刘姓皇帝?
玄德公送去的五万斛粟米,三千头牛羊,救不了天子,也救不了大汉,可那是一个并州牧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一个心怀野心、想在乱世扩地盘的人,会把家底掏出来往一个根本回不了本的窟窿里填吗?”
耿祉的右手搁在膝上,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张良的这些事,他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五万斛粟米,三千头牛羊的数字他不是头一回听,如今听到张良亲自道来,仍然振聋发聩。
可他耿祉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子,不会因为一番话得漂亮就纳头便拜。
他抬起眼。
“我要跟的,是一个到死都记得自己是谁的臣子之明主。刘并州现在记得,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十年后呢?”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起了方才那股一层一层往前推的势头,安静的坐在那里,两只手拢在袖中,像是在认真考虑耿祉这句话的重量。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还轻,吐字却更清楚。
“将军这个问题,我替玄德公回答不了。将来的事,谁也不敢替谁打包票,拿嘴忠心的,往往第一个变节。
可我能答将军另一件事,将军方才,如果将来发现玄德公有‘不臣之心’,你要如何?”
耿祉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张良沉声道:“玄德公让我带一句话给将军。他,度辽将军若肯屈就,并州牧府的大门向将军敞开,度辽营仍旧归将军统带,曼柏城的防务仍旧由将军做主,粮饷军械,并州牧府优先供给。
但将军若有一天觉得他刘玄德做的事不对了,觉得他忘了自己是大汉的臣子,将军要走,随时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