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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尊神影半边肩头彻底塌陷,锁骨刺破表层枯皮显露出来,脊背拼尽全力向上撑着,不肯弯折分毫。
另一尊自左肩到腰腹,大片神躯已经风化朽成灰白。
如同风化万年的岩石,半边身躯近乎归于虚无,却依旧靠着残存的另一半神躯苦苦硬撑。
还有一尊神影,锁链深深勒进颈侧,皮肉早被碾开,一道暗褐色的血痕凝固在锁链与皮肉贴合之处。
从漫长纪元轮之前留存至今,再也没有新的神血溢出。
更靠外侧一尊,掌心轻托半块碎裂的道基残碑,指腹轻轻贴着碑面,一动不动。
就这样抱着自己破碎的道,枯坐了无尽岁月。
他们有的垂首闭目,似在沉眠,又似在无声承受无尽重压。
有的目光隐在眼皮之下,残存的意识困锁在神躯之中,连抬眼望去的余力都近乎耗尽。
群神正中,始祖神影最为庞大慑人,威压远胜周遭同族。
灰白长发被缓慢流动的罡风反复掀起,发丝干枯脆薄,飘到半空便寸寸断裂,散作细微飞灰,簌簌落回他的肩头。
他仰着头,双目紧紧闭合,面向头顶那片永难撼动的黑云。
眼窝深深凹陷,枯薄的皮肉紧贴骨廓。
胸膛起伏极其微弱,隔极久的光阴才会轻轻一鼓一落。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独自撑起这片囚笼天地的支柱。
两侧肩胛被粗大锁链狠狠撕裂,衣料破碎,枯灰的皮肉翻裂开来。
可双肩依旧强行向外张开,没有向下塌落。
十根手指没有指甲,指节层层皲裂,裂口填满尘灰,死死扣压在膝头。
依靠这一点自持之力,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神躯。
他整张面容早已失去往日形貌,唯有眉心正中那一道笔直竖痕道印,是这片灰败之中唯一长明的微光。
这是他证道之初镌刻下的本源道印,承载他毕生大道根基。
只要道印不灭,他便不会彻底消散。
凭着这一点微光,在无边镇压之下,死死撑到今日。
天顶黑云忽然裂开一线,一道惨白细雷如同银针,穿透厚重雾霭,精准朝着墟土中央的主殿直坠而下。
瞬息之间,冷白雷光铺满殿宇,将这座神族圣地的破败尽数袒露。
殿门敞开,门扇朱漆大片剥落,暗沉发黑,门上金钉锈蚀成斑驳暗绿,积满厚灰。
门槛之上,灰烬层层堆叠,堆成一座小小的灰坡。坡面上留着几道浅浅碾痕。
殿内,承重巨柱断折横斜,散乱倾倒。
蒲团碎裂成絮,四散零落。
一尊青铜香炉翻倒在地,炉中香灰倾覆而出,在地面铺成一片干枯惨白的灰海。
殿外檐下,昔日成排悬铃如今只剩孤零零一只铜铃。
它被禁锢法则定在半空,悬于将坠未坠的一瞬,铃舌早已断裂,不摇、不落、不响,就这样定格了无尽岁月。
殿前石阶之上,留有一串浅淡脚印,一步步向着殿内延伸。
走到第三级台阶便骤然中断,后面再无踪迹。
殿廊两侧,残存三杆断折战旗,旗杆断裂大半,旗面撕裂成残破布条。
罡风卷过,残旗缓缓鼓起,又无力垂落,起起落落,像三只伤痕累累、仍旧想要向外推拒什么的手。
这里曾是鸿蒙混沌神族议事、祭祖、传承道统的核心圣地。
无数古老道音在此回荡,如今却空置无尽岁月,只剩满目残痕,再无族中子弟往来。
雷光转瞬敛去,惨白光亮褪去,黑暗重新缓缓吞没这片墟土。
古殿静立无言,沉重神链在虚空里溢出低哑沉闷的震颤。
一声一声,微弱又悲怆。
整片独立囚笼时空,彻底沉回无边沉冷的死寂之中。
每一寸云、每一块残砖、每一尊被锁的神影,都浸着濒临覆灭的悲凉与无尽落寞。
叶玄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那不是热出来的,是冷的。
是从后颈那一处开始,一层一层往下走的冷汗。
走到脊背中段,走到腰,走到尾椎,还在往下走。
他的手心也是湿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早就握成了拳。
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的那一点痛,成了他此刻唯一能确认“自己还站在这”的东西。
他侧过头。
林苍玄站在他旁边。
林苍玄的脸色,白得厉害。
那不是害怕的白。
是那种气血被什么东西从脸上抽走了、抽得一干二净的白。
他的唇色也淡了,淡得像纸。
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胸膛几乎不敢起伏。
可他的眼睛,睁得极大。
那双眼睛里,没有躲。
他就那样看着那片天地,看着那些被神链钉住的神影,看着那尊仰头对着天的始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