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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也少去。
陆子野应了。
可当天夜里,还是有人来找他了。
药庐门口,一个眉眼低顺的女人拦住去路,轻声细语,就问了一句:
先生想不想知道,那一晚,穿灰袍的,是谁。
陆子野没装傻。
是陆师叔。
灰袍人一身月白,站在药庐的灯笼底下,就是陆思。
梦里那个眉眼低顺的女人,本人比梦里还温和,温和得像一捧水。
先生倒是爽快。她笑了笑,那妾身也就不绕弯子了。
灰袍是妾身。那晚抹掉满谷人记性的摄魂术,也是妾身施的。
可主使不是妾身。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大师兄找妾身,说山上有令,说这是为先生好,说谷里人心不齐,留着记性要坏事。
妾身那时候刚犯过山规,是大师兄保下来的。他说什么,妾身就得做什么。
术施完,大师兄怕妾身嘴不严,顺手把妾身也抹了。
妾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
直到前些日子,先生在庄里查井,妾身夜里梦见了那口井。
陆思说到这儿,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递过来。
这是妾身这十几年,一点一点捞回来的。
被抹掉的记性,碎着呢,捡回一片是一片。妾身全记在这上头了。
历代被施过术的,什么年头,抹的什么,一共几笔,都在。
陆子野接过来,入手很轻。
里头是几页薄薄的纸,记的却是一百年的罪。
三师叔图什么。他问。
陆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求先生一件事。
杀师。
用妾身的证,定他的罪。
然后别让妾身……再活着当一回工具了。
她说完,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
先生,庄里那位楚氏,是个苦命人。
能救就捞一把。
捞不上,也请在她坟头烧炷香。
夜里起了风。
陆子野抱着证词回到房里,刚点灯,窗户纸上有影子晃。出去一看,是左阳。
那小子站在院墙外头,也不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往陆一弦的院子去了。
陆子野捏着证词,一夜没睡。
第二天傍晚,后山传话说,三师姨请先生去禅房叙话。
陆子野知道要坏事,赶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崖边。
陆一弦站在崖边,背着手。
陆思站在他旁边,衣袂被风掀着。
她回过头,看见了赶来的陆子野。
她笑了。
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最后那一笑,居然带着点儿如释重负的轻快。
记录在凤鸣琴里。
她说。
先生,琴里见。
说完,她往后一仰。
衣袂翻了个花,人就没了。
山风呼啸。
陆子野扑到崖边,底下云海翻涌,什么都看不见。
陆一弦在旁边站着,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
三师妹有顽疾,时好时坏。
昨儿夜里就瞧着不对,老夫正要来寻她说话,谁知道……
他说得又慢又痛心,要不是亲眼看着,陆子野差点儿就信了。
大师伯好算计。陆子野的声音在抖,倒不是怕,是气的,她昨晚刚见过我,今儿就失足了。
人证没了。
大师伯这手,快得很呐。
陆一弦看看他,忽然笑了。
晚辈,你猜老夫为什么不连你一起处置?
因为老夫要的,从来就是让你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地,站到后日的大典上去。
有人证也好,没证也罢。
后日,你的血会替老夫把一切话说完。
他背着手走了,走得慢悠悠的。
当夜,大殿。
那架琅岳山的镇山之宝,凤鸣琴,无人自响。
的一声。
又一声。
守夜的小弟子吓瘫了半个山头。
陆子野赶到的时候,琴音正袅袅地散。
那调子压根就不是什么仙音妙曲,是《广陵散》。
聂政刺韩,曲终人亡的那一段。
琴是陆思留下的最后一手。
她到死都在还债。
陆子野站在琴前,听着余音一缕一缕散进夜里。
三师叔。他轻声说,琴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