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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纸条儿,字迹清瘦。
上头就一行字:
三日后,琅岳山替先生备了茶。那位说,先生久等了。
陆子野捏着纸条,往山那边看了一眼。
天好得很,万里无云。
可他怎么瞅,怎么觉得那山顶上压着东西。
晌午,庄口来了一辆青布骡车。
车破,骡子老,赶车的佝偻着背,怎么看都是走亲访友的寻常车马。
可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人的工夫,整个庄子就静了。
鸡不叫了,狗也不吠了,连风都像是绕着走。
来人一身灰袍,须发收拾得干干净净,手里拎着一根竹杖,笑眯眯的,像个走远路的教书先生。
老张老李迎出去两步,腿一软,就跪下了。倒不是吓的,是骨头自己弯的。
陆子野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山上的威仪,不用言语,不用动手,人家往那儿一站,你身子里的血就知道谁大谁小。
灰袍老者冲两个老仆和气地摆摆手。
起来,起来,老夫又不是老虎。
他目光越过跪着的俩人,落在后头的陆子野身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那眼神陆子野一辈子忘不了,那压根就不是在瞧一个人,而是在相一件货。
老者点头,蛋里孵出来的,比老夫料想的还要周正。
他缓步走近,围着陆子野转了半圈,像相看一匹马。
你师伯姓陆,单名一个弦字。他笑呵呵地,你爹当年在你这个岁数,也这么看着老夫。
眼神里那点子不服气,都一模一样。
陆子野站着没动,倒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股子威压压在肩膀上,跟实际体重没关系,跟辈分有关系。
楚氏呢。陆一弦问。
老张哆哆嗦嗦指向柴房。
陆一弦走过去,柴房门开着一半,楚韵之就站在门里头,没绑她,也不用绑。
族里来接你。陆一弦温声细语,回去吧。
楚韵之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规规矩矩。
经过陆子野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就是嘴唇动了动。
老李眼神好,凑过来跟陆子野咬耳朵:先生,她刚才说的是……救俺。
就俩字。
救俺。
说完,她自己上了骡车,坐进去,帘子一放。
从头到尾,没喊,没哭,没挣扎。
一个被差遣了一辈子的人,连求救都是这个做派。
车要走,陆一弦却没上车。
他转身进了陆家堂屋,跟回自己家似的,自顾自坐下,还给自己倒了碗茶。
坐下说话。他冲陆子野招手,长辈来了,做小辈的连碗茶都不陪?
陆子野陪他坐了。
茶是好茶。
老夫今儿来,就两句话。陆一弦吹了吹茶沫子,第一句,你娘胎里带出来的那些个翻江倒海的记性,别当宝贝。
那是残的,缺的,是被人剪过的。
不信?
他抬眼。
你想想,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是穿来的?那些个,怎么就跟长了腿似的往你脑子里跑?
人这辈子,哪有白来的先知。
都是回锅的记性。
陆子野后背一层细汗。
这话他从前不敢细想,如今被人一句话捅破了窗户纸。
第二句。陆一弦把茶碗搁下,三日后,琅岳山开门,替你备了认祖的茶。
你是陆先生转世,这是天大的体面,山上上下,都等着给你磕头呢。
来,是客。
不来?
老头儿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又端起茶碗。
那这庄子上的老老小小,就得跟着你,一块儿给老夫的念想陪绑了。
他说得那么客气,那么慢,跟商量今晚吃什么一个语气。
说完他起身,掸掸灰袍上并不存在的土,出门上车。
骡车吱吱呀呀地走了。
走出老远,陆子野才觉出身上松了。
老张老李从地上爬起来,谁都没敢问。
陆子野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那块弦字牌。
他忽然就明白了。
手里这块牌,压根就不是什么证据,也算不得保命符,说到底就是一张请柬。
从楚韵之把它抛在坟前的那一刻起,请柬就送到了。
那位根本不需要柴房对谈,不需要王婆子证词,不需要周仵作的格目。
人家只是等他自己走上去。
等一颗蛋,自己破壳,自己爬回窝里去。
先生。老李小声问,三日后……咱们去吗?
陆子野把牌收进怀里。
不去,这庄子就没了。
再说了。他望着骡车消失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他还给我备茶呢。
我也给他备了份礼,就搁在脑子里,百年前那一晚的账,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正好,当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