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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五十五岁那年,开始频繁地坐在阳台上抽烟。
阳台不大,朝北,下午能看见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一排排亮着。他老婆在厨房里切菜,刀碰砧板,笃笃笃,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他听见了,心里就烦。也不是今天烦,是这几年都烦。那声音像钟摆,提醒他日子还在过,还在往前挪,挪得慢,挪得没意思。
他叫周建国,在市政公司干了大半辈子,还有五年退休。老婆叫李秀兰,比他小两岁,在社区医院做护士,退休返聘,还在上班。两个人结婚二十八年,儿子去年结了婚,搬出去住了。家里就剩他们俩,一百多平的房子,突然显得空,又显得挤。
空的是屋子,挤的是人。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看李秀兰不顺眼了。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错事。她人好,心善,吃苦耐劳,这些他都知道。年轻时候家里穷,住筒子楼,冬天没暖气,她半夜起来给儿子换尿布,手冻得通红,第二天照常上班。他那时候跑工程,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孩子,还要照顾他瘫痪在床的老娘。有一年冬天,老娘病重,她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守着,整整四十天,没让他请过一天假。老娘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叫“闺女”。
这些他记得。可记得归记得,心里那层腻歪,像油污一样,擦不掉。
她现在说话,他嫌啰嗦。买菜回来,茄子涨了两毛,她能念叨一路。儿子三天没打电话,她翻来覆去地说,是不是小两口闹别扭了,是不是工作不顺心。他抽烟,她说你少抽点,咳起来没完。他跟老陈他们出去喝酒,她八点打一个,九点打一个,十点又打一个。老陈笑他:你老婆查岗呢。他脸上挂不住,回来跟她吵,她不吵,只说:我不是查你,我是怕你喝多了摔着。
他不领情。他想的是,我五十五了,还不能自己做回主?
她也不打扮了。头发白了大半,染了又染,后来不染了,随便一扎。衣服永远那几件,灰的,蓝的,最艳一件是枣红的毛衣,还是儿子前年给买的。腰粗了,脸圆了,走路有点外八字。他不是嫌她老,他自己也老了。可他看见她那样,就是提不起劲。两个人走在路上,中间隔半米。偶尔碰到个老邻居,人家两口子手挽手散步,他跟李秀兰走在旁边,像两个碰巧同路的人。
晚上睡觉,一人一床被子,背对背。有时候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说什么呢?说今天的菜咸了,说儿子的房贷还没还完,说老陈查出了糖尿病?这些话白天都说过,再说一遍,像嚼过的甘蔗渣,没味。
他觉得自己像一截泡在水里的木头,不沉,也不浮,就这么悬着。
上个月,他跟老陈喝了场酒。老陈也烦,说老婆更年期,天天找茬,两个人已经分房睡了。老陈说:老周,咱们这岁数,两口子就是凑合。谁家不是这么过的?忍忍吧,忍到退休,忍到走不动了,也就消停了。
他听了,没接话。心里想,难道我就这么过完下半辈子?
他想过离。这两个字像颗钉子,偶尔冒出来,扎他一下。可也就想想。儿子知道了怎么想?亲戚朋友怎么看他?房子写的两个人的名字,存款不多,分了也就够各自糊口。再说李秀兰没做错什么,他要是提出来,她一辈子为这个家忙活,等于全被否了。他做不出这种事。
可要这么过下去,他又憋得慌。
有天晚上,他坐阳台上抽烟,李秀兰在屋里拖地。拖把碰到桌腿,砰的一声。他回过头,看见她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拖,后背微微佝偻。客厅的灯不亮,照着她半白的头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儿子还小,有一回半夜发烧,他不在家,她一个人抱着儿子去医院。那时候没车,她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医院,儿子烧到四十度。她后来跟他说,那天晚上她一边走一边哭,怕儿子烧坏脑子,又怕自己走不动。他听了,没什么感觉,只说:你怎么不叫我回来。她说:你在外地,叫你回来有什么用。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哪个女人不这样?
可现在他五十五了,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个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感动,也不是愧疚。就是觉得,这个女人,跟他过了二十八年,从没享过什么福,现在还要天天看他的冷脸。
他灭了烟,进屋。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他,说:烟抽完了?给你熬了梨水,你这两天嗓子不好。
他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她把梨水端过来,放他跟前,又去拖地。他端着碗,看着她拖到他脚边,低着头,说:抬脚。
他抬了脚。她拖过去,直起身,手撑着腰,喘了口气。
“你腰又疼了?”他问。
“老毛病了。”她说,继续拖。
他没再说话。梨水有点烫,他慢慢喝。电视里在放新闻,说本地要降温了。她拖完地,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拿了件毛衣放沙发上。
“明天冷,穿这件。”
他低头看了看,枣红的。儿子买的那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