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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飞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向那两条白线,又指向线之间那片尚且空旷、却已注定被填满的地面。
那里,将是十台缝纫机的位。
先画线,再砌墙。
十台车立起来那天,最响的是许家那台。
“哐当……!”
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雪地里炸开。许大茂家那台锈迹斑斑的老缝纫机,被热芭一脚踹在踏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许大茂站在栅栏外,脸色铁青。他指着热芭鼻尖,声音发颤:“热芭,你疯了?那是我家传的……”
“传个屁。”热芭手里攥着一根崭新的踏板轴,没好气地打断,“轴歪了,踩不响。换根新的,再吵你试试。”
她根本不听许大茂的抗议,弯腰钻进了机器底部。雪水顺着她的衣摆滴落,在冻硬的雪地上化成一个个黑点。许大茂想冲进去,却被秦淮茹拦在了栅栏外。
“大茂哥,”秦淮茹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热大姐说是试机。你拦着,是想让十台车缺一台,还是想让阎叔记你一笔‘干扰生产’?”
许大茂一噎,脸皮抽了抽,竟没再敢出声。
角落里,阎埠贵捧着搪瓷茶缸,笑眯眯地看着热闹。他轻轻吹开茶面的热气,慢悠悠道:“大茂啊,规矩是张组长定的。车凑不齐,明天开工就得延误。延误一天,你猜陆主任那边会扣多少分?”
热芭从机器底下爬出来,手里沾着油污。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拆弹。“换好了。试音。”
她踩下去。
哒哒哒哒。
原本杂音刺耳的机器,此刻发出均匀、清脆的声响。那声音不再像破风箱喘气,反而有一种沉稳的节奏感。
“行了,收工。”热芭扔下扳手,转向围观的女工们,“都看明白了?旧车翻出来的,能修就修,修不好就拆件。别给我留后手,明天中午前,十台车全部就位。”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三大妈第一个站出来,搓了搓冻僵的手,大声道:“我报名!我那台车虽旧,但我信热大姐的技术。只要修好,我第一个踩。”
刘岚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许大茂那台刚修好的机器旁。她围着机器转了一圈,指尖在机身上轻轻划动,感受着新换的踏板轴传导过来的震动。
“刘岚姐,你觉得呢?”热芭问。
刘岚抬起头,眼神冷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刀:“震动频率稳定,轴心无偏摆。这台车,能用到下线为止。但我有个条件。”
“说。”
“出线岗,我负责。不教技术,只教纪律。谁踩乱了节拍,谁跨了线,我直接停她的机。”刘岚语气没有起伏,“规矩立住了,才有产量。规矩烂了,十台车也是废物。”
热芭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好。成交。”
风卷着雪花,拍打在栅栏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热芭从腰间的袋子里抽出第一张号牌,上面写着“01”。她走向许大茂修好的那台车,将号牌用钉子固定在机头最显眼处。
“一号,旧车改造,状态良好。”热芭的声音清脆。
她接着抽出第二张,走到三大妈领来的那台旧车旁。那台车浑身油污,热芭只粗略看了一眼,便将号牌“02”贴了上去:“二号,需更换机针,明天开工前检修。”
随着号牌一张张贴上,空地中央逐渐热闹起来。十台缝纫机,有的崭新锃亮,有的斑驳老旧,此刻却以一种诡异的整齐感排列开来。每一台车上,都挂着唯一的身份标识。
许大茂看着自己家那台被贴上“05”号的车,心里五味杂陈。他原本以为这台车会被没收或者砸了,没想到热芭只是换了根轴,就让它重新发出了声音。他看向热芭挺拔而忙碌的背影,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错觉:这人,不像个外人。
张成飞不知何时来到了栅栏边。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热芭给最后一台新车贴上“10”号。那是一台真正的崭新工业机,轮子漆黑,机身上还带着出厂时的油膜味。
热芭贴完号牌,退后一步,审视着这排机器。
“齐了。”她轻声说。
张成飞转过身,看着那一排挂着红白相间号牌的缝纫机,点了点头。风雪更大了,打在铁栅栏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