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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句话谢宏祖以前听过无数次,都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他听着笑一笑,觉得与自己无关。
他有他妈,他家里有钱,有谢氏集团的招牌,这座城市的规则有很多都是围着他转的,他不需要去拧大腿,大腿自然会绕着他走。
然而这一次谢宏祖知道了,大腿不是你想绕就绕得开的,你觉得自己的腿很粗,有比你还粗的。
赵家这次的大粗腿,狠狠地碾压过来,把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让他知道了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回到监舱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种惨白,毫无温度地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每个人的脸都像是蒙了一层薄霜。
他弯着腰走进铁门,铁门在他的身后关上,哐当一声,像一把锤子砸在了铁砧上,震得他耳膜发麻。
监舱里的气氛和平时一样,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有人在铺上躺着,看着天花板。
铺头坐在挨着大杯坐的位置,手里面捧着一本网络小说,在那里看得正来劲。在这里,不是每个人都能够享受到这种待遇的,这些杂书,都是看守所的劳动号从接见室带过来的。
听到铁门打开的动静,铺头抬头看了一眼谢宏祖,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然后用一种带着戏谑的口吻问道:
“烂命阿祖,怎么样了?律师告诉你案件的最新进展了吗?”
此时的谢宏祖,被这里给打磨得早就没有了在外面时的嚣张跋扈,铁拳教会了他该怎样夹着尾巴做人。
他心里面很清楚,面前的这个人会决定他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顺不顺遂。所以他不敢敷衍,嘴角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尽可能诚恳卑微、像一条在主人面前摇尾巴的狗一样的笑。
“刘哥,我家里人正在跟被害人协商,对方提了条件,只要我愿意把她娶过来,他们愿意把原来的控诉改为双方自愿。应该过不了多久,我就会从这里出去了。”
监舱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有人骂了一句“艹”,这个字倒不是专门冲着谢宏祖去的,是冲着“有人不用坐牢”这件事去的。
在看守所这种地方,所有人的天平都是倾斜的,你过得好就意味着我过得不好,你被放出去了就意味着我还要在这里继续煎熬下去。
铺头虚眯了一下眼睛,他在与包房管教走廊里抽烟,闲聊的时候,曾经从他口中得知这个谢宏祖是谢氏集团的少爷。估摸着是家里人在外面砸钱,打算把他弄出去,这可不是普通人家能办到的。
他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谢宏祖的肩膀,然后开口道:
“你小子挺幸运啊,估计是家里人使了不少劲,出去了以后就收敛一点,这次被你躲过去了,下一次就未必有这回的运气了。”
谢宏祖没去在意铺头的絮叨,因为他已经被即将释放的狂喜冲昏了头脑。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属于他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谢宏祖以为王律师会为了他的事情在外面快速地走着程序,拼命奔走,毕竟他家里是花了钱的。
他每天都在监舱里扒拉着手指头数日子,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周,两周,一个月。他在监舱里看着打饭窗口的方向,每次有人路过,他都以为是办案机关或者检察院要来提审传唤他,结果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希望破灭。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这半年的时间里,谢宏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不是饿瘦的,是焦虑瘦的。焦虑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每天切掉它一小块肉,今天切这里,明天切那里,切了大半年,他整个人都已经瘦到脱相了。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尖的像一把锥子,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的,像一株在黑暗里长了太久,叶子已经全部发黄,根系已经腐烂了一半,还在努力伸向没有阳光方向的植物。
谢宏祖嘴唇上起了一排大泡,因为着急上火,口腔里的粘膜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碰一下就会疼,碰了就出血,出血就疼,疼得他连水都喝不下去。
他每天只能喝几口寡淡的菜汤,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菜汤是没有味道的,像白水,但比白水咸一点。可即便是这样,他吞咽的时候,还是能够感觉到嗓子眼里那种被磨砺的感觉,就好像是有人在他嗓子眼里用砂纸抛光一样。
监舱里别的犯人,要么接到起诉,要么开庭,要么等到了判决,被下到了判刑房,等待着被转去监狱。
那些和他同期进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有的是取保候审,有的是被判了十几二十年,换个地方继续蹉跎剩下的时光。有的则是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为他们自己造的孽买单。
谢宏祖看着监舱里的人像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他的心里越来越空,不是装东西的容器被掏空了,是容器本身就已经裂了,裂了一道缝,心情越来越晦暗。
他像孟姜女哭长城一样,每天望眼欲穿地看向打饭窗口的方向。每次检察院提审或者法院下起诉书,判决书,都会通过那里进行宣布。
他的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个经过走廊的脚步声,每一次铁门的开合声,每一个被管教喊到的名字。
他盼着自己的名字被喊到,盼着有人来找他签字,盼着那张他等了半年的“释放证明”终于能被他攥在手里。
可是没有,整整六个月,他等来的不是起诉书,不是释放证明,不是任何能让他离开这里的消息,他等到的是一张超期羁押的票子,让他签字。
趴在打饭窗口上,看着印刷体的“超期羁押通知书”,谢宏祖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踏马不是扯呢吗?他都在这个鬼地方被羁押了半年了,感觉跟等死没什么区别,不起诉、不开庭、不审判,就这么每天的煎熬。
结果现在告诉他,这种日子还没到头,还要继续下去,你们到底踏马想要我怎么样?!让我死还是让我活,能不能给个准信儿?
看守所的管教会定期对自己承包的监舱里的犯人进行谈话,了解犯人的心理状态,观察他有没有出现抑郁或者自伤自残倾向。
这种谈话一般会在走廊进行,谈话期间,管教会让你抽支烟,最大程度的放松心态。虽然管教坐着,你蹲在那里,可是这短暂的放松,能最大程度的缓解犯人的焦躁心理。
谢宏祖碾灭了手里的烟头,对着自己的包房管教问道:
“李管教,像我这样的超期羁押的情况,在咱们这里常见吗?”
李管教眼神有些古怪地撇了他一眼,他从部队转业到看守所干了十几年了,见过不少超期羁押的案子。
但那些案子通常都是因为案情复杂,牵扯人太多,证据链不完整,检察院需要多次退侦。
谢宏祖的案子是XX案,犯罪事实清晰,被害人明确,嫌疑人明确。按照道理说,早就该移交起诉了。
他也疑惑过,但没有去深究,他不是办案单位,他只是看守所的管教,他的职责是看着这些人不闹事,不逃跑,不自残,不出意外。至于其他的,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也不该他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