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蔗场的管事是个老书办出身,看了一眼银票,又看了一眼生面孔。
“客官,牌子上写着。”
“本场的种苗,只换不卖。”
“换怎么讲?”
“拿糖来换。”
“你出糖,我出种,一斤糖换几株苗,照着公所的牌价走。”
生面孔把银票往前推了推。
“我不出糖。”
“我出银子。”
“银子买不得?”
“买不得。”
“这世上的东西,还有银子买不得的?”
“有。”
管事道,“根买不得。”
“苗是活的,活的东西离了土,就得有人接着养。”
“你买回去种在锡兰,种三年,衰了,你再来买。”
“买一回,种三年。”
“再买一回,再种三年。”
“你这一辈子,就指着本场的苗活了。”
“这不叫买卖。”
“这叫什么?”
“这叫根。”
生面孔不死心。
“我加钱。”
“一株苗,一百两。”
管事笑了。
“客官,你出一万两,我卖你一百株。”
“一百株苗,种一亩田。”
“三年后,田里的蔗,过谁的秤?”
生面孔一愣。
“过你们的秤?”
“嗯。”
“糖过秤,扣钞,扣到契满。”
“你到那时候才明白,你这一万两,买的不是苗。”
“是替大明的蔗场,开了三亩田。”
生面孔站在门房里,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上头交代的话,说大明的商栈厉害,他当时不信。
如今他信了。
他拱了拱手,收起银票,走了。
出了门,他在牌子底下站了一会儿。
“只换不卖。”
他把这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回到巴达维亚,他把这四个字,带给了大班。
……
六月中,大班收到了阿姆斯特丹的回信。
十七绅士的回信,走了七个月。
信上不问责,不催促,只问了一件事。
“公司在东方历年用银几何,所得几何,尔处账上,用龙钞结算之货,占比几何?”
大班把这行字看了五遍。
然后他给阿姆斯特丹写回信。
回信写了六页。
前五页是账。
糖的账,香料的账,船料的账,炮弹的账。
账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只有几句话。
“公司在东方之败,不在船,不在炮,不在货。”
“在根。”
“人之根,归籍契。苗之根,留种法。银之根,龙钞。”
“三样根,皆在大明手里。”
“欲与之争,货是争不过了。”
“请诸公示下,公司下一个十年,是与大明争货,还是与大明争钱。”
信写完,封了口。
大班站在窗前看港。
港里停着十几条船,一半是大明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明国船主蔡六,在果阿说过的话。
熬糖的手,认得回家的路。
“手认得路,钱也认得路。”
“下一场,称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