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7章 回信和包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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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亚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双手推过来,“这是税则的抄本,请商栈验看。”

孙掌柜没接。

“税则不必看了。”

“我只想问维基亚老爷一句话。”

“请讲。”

“你包的是税。”

孙掌柜看着他,“税从货上来,货从船上来。”

“十抽一,船来。”

“十抽二,船来不来?”

维基亚脸上的笑没变。

“船不来,自有别的船来。”

“谁家的船?”

“红毛番的,回回的,还有本地的。”

“他们的货,比照大明的货,如何?”

维基亚不接这句话。

孙掌柜也不逼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案上。

“这是商栈今年到六月为止的订单,二十七份。”

“犁头、织机、白糖、布,收货的地方,苏拉特九家,波斯湾十几家。”

“这些订单上头,都写着交货的口岸和日子。”

“税则一变,这些口岸就得重谈。”

“谈不成的,船就不来了,货就在卡里卡特上岸。”

“波斯湾的人有的是小船,自己会去卡里卡特接。”

他合上册子。

“维基亚老爷,到时候苏拉特的码头上,你的包税,向谁收?”

院子里静了片刻。

周副使盯着维基亚,高通事的呼吸都放轻了。

维基亚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孙掌柜,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

“可我接的是敕令。”

“敕令上写的是十抽二,我收不到十抽二,掉脑袋的是我的家小。”

“那是。”

孙掌柜点头,“所以我们要替维基亚老爷想个两全的法子。”

“商栈认捐。”

“认捐?”

“河口疏浚、泊位的条石、灯塔的灯油,这些杂项,一年统算下来,是多少银子,商栈出一个数,按季结清,给收据,立字据。”

“这一项捐出去,码头是你的脸面,船是你的进项,商栈的货照走,你的税照收。”

“十抽一的旧约,一个字不动。”

“动了的,是你包里的银子。”

维基亚盯着他看了很久。

“孙掌柜,你这账,算得比我清楚。”

“账算不清楚,货就说不清楚。”

孙掌柜给他续茶,“维基亚老爷是做蔗糖起家的。”

“糖要熬,账也要熬。”

“急火熬出来的糖,是苦的。”

维基亚端着茶碗,没喝,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你们大明人谈事情,都是这么谈的?”

孙掌柜笑了笑。

“不全是。”

“有的是这么谈的,有的是拿刀谈的。”

“我们这位周副使,是想拿刀谈的。”

周副使哼了一声,没言语。

维基亚站起身,掸了掸袍子。

“税则的事,我要回去想一想。”

“捐银的数,也请掌柜拟一个,送到我的住处。”

“好说。”

孙掌柜送他出门,送到二门,忽然叫住他。

“维基亚老爷。”

“嗯?”

“这几天城里有一位阿訇,在清真寺里讲经,讲大明的商栈是火狱。”

维基亚的脚步顿了一下。

“孙掌柜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孙掌柜笑道:“就是想请教,阿訇讲经,是教里的事,还是税上的事。”

维基亚看了他两息,没答,拱了拱手,走了。

当天傍晚,高通事带回来一个信儿。

那阿訇是跟着税官的队伍进城的,可他的钱不是税官给的。

钱的来路,是城西红毛番商馆的买办,一个月三十卢比,按月送,送钱的人,是商馆里一个荷兰通事的伙计。

周副使腾地站起来。

“红毛番!他们这是要借刀杀人!”

“坐下。”

孙掌柜正在拨算盘,头都没抬。

“阿訇讲经,让他说。”

“让他说?”

“话不值钱,货才值钱。”

孙掌柜把算盘一推,“他想让莫卧儿跟咱们动手,动手了,大明的船不敢来,苏拉特的市面就是他的。”

“咱们偏不动手。”

“不但不动手,高通事,你明儿去一趟卡迪米商号,把咱们医棚里治热病不收银钱的事,给老朝奉说细些。”

“再把医棚的牌子,往清真寺那边挪一挪。”

“挂出来,让人看。”

“看的人多了,讲经的人就冷清了。”

夜深,孙掌柜送走了高通事,独自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维基亚住处在城西,离红毛番的商馆只隔两条街。

这两条街,一条是明的,一条是暗的。

孙掌柜把灯挑暗了些,忽然想起白天维基亚临走时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恼。

是算盘。

跟看见一张算不清的账时,一模一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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