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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当三方观劫者凝神注目,以为夏欣此番能够登顶之际,场内复有无常乱象,灾劫翻覆!
但闻天门深处嗡隆闷响,原本沉缓的锁链拖曳声骤然加急,伴着金属颤音,如滚滚惊雷在畔,摄人心魄。
域外血海中,那磨转不休的冰冷斩道台随之同源共振,打破对峙,崩碎了钉于其上的岁月雷枪。十二根天柱赤霞冲霄,猩红的台面剧烈燃烧,无数金色道文飞舞,传出祭祀般的古老禅唱。
天宫神殿为之轰鸣,九霄诸域莫不震颤。一条条秩序神链在道台与穹顶间蜿蜒升降,赤金相接,纵横交错,编织为天罗地网,锁困劫域每一寸空间。
夏欣三身顿止于八、九重天交界处,形神被一股无形力场全面禁锢,仿若身陷渊海,进退两难!
她的先天根基在悸动,大道本源自发颤栗,预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降临,若不避开,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果不其然,便在稍纵即逝间,天宫神殿的正上空,那处渺茫空境混沌倾垂,劫光大盛。
只见风火雷罡漫过苍穹,那抹久悬未落的凛冽寒芒,终于在此刻,急骤落下!
其威浩荡,声势无边,裹挟历代天骄殒灭真景,拖拽着九条天之道锁,如一挂横断万古的神河瀑布,白茫茫、明晃晃、银灿灿,顷刻破出天门,劈开整片苍穹!
斩道铡刀!
始现即至!
夏欣浑身爆发亿万缕清光,强势挣脱场间枷锁,双掌托举道环,撑开永恒真界,便要联合二身硬扛此刀。
岂料这时,惊变发生,相伴左右的火道灵身与五华灵身方一出手,形体便莫名扭曲,模糊化光,归返了本源。
夏欣首次面露惊容,她的《造化三生功》失效了。不,准确来说,是被天道法度强制镇封,将这份道上因果押回了原本。同于此瞬,她命火摇曳,真灵动荡,自我间滋生出诸多非我之物。
如萧阳之忧、宁启之虑、生命宝树的推演、朝阳神剑的委屈、炉洲边缘烛元的视线、红云洲战场众生的期盼、火城施虞烟等人的远望、苏诚的默默祈祷。
烬土内外,乃至外界其余四座天下,那些等待的、往来的、担忧的、疑惑的、询问的……
无数因她当下生发的人间现状,九成被拘来她的立身所在,犹如一幅光阴画卷徐徐流淌,她自超然在外,看似与己无关,实则息息相关。
倘若这一刀她未能抗下,那么这些人间事,会否一并烟消云散?蓦然回首,世间照常运转,人们依旧会记得她,今日曾在此渡劫,只是鲜有人知晓,这一刀的落下与结果。
就好像……她凭空消失了,世人欲知真相,却无从求证。
“砰!!”
恍惚须臾,那股至高伟力威势倍增,死一般的浑厚压迫扑面而来,夏欣只觉根底将倾,道脉受阻,血肉神魂饱受剔剐之痛,仿佛在背负诸天而立。
斩道铡刀越过第九天域,转瞬破开永恒真界的万般阻碍,所有道法、神通、玄功、妙术、秩序、规则俱冰雪消融,概莫能挡。银白刀芒从中穿透出来,直取夏欣天灵,撕开了她的眉心。
天规法度与斩道至力浸入先天真境,欲毁绝隶属于她的一切。
欣月神剑沉浮在侧,同承此威,璀璨的剑体逐寸破裂,明灭不定,发出阵阵悲鸣。
夏欣稳定心神,通体一振,当即御转先天本源,凝炼太上之道,双掌大化无极真谛,在铡刀顺势倾轧、即将命中己身天灵的刹那,猛地向上推去,死死抵住那犀利刀刃。
“咚!!”
掌刀相触,声如天雷震鼓,一股无相道压沿着四极边界陡然镇落。道压碾过之处,银白恒久,涤尽血色,始一生发,便荡灭火道灵身自爆的余威,引得域外血海塌陷,掀起无尽浪潮。
欣月神剑由此大放光明,化作生生不息的飞剑之河,欲为夏欣分担重压,终是蚍蜉撼树,徒劳无功。尽管此剑是以诸般至宝道炼成真,亦难以撼动这口天法刑兵,其无不往、破万法等权柄失去应有效能,剑河尽碎于刀身两侧,多半尚未触及,便自行溃散。
“砰、砰、砰”
朵朵血雾接连绽放,夏欣青丝乱舞,长裙飘荡,全身血肉皆炸裂开来,道骨经脉近乎震碎殆尽,殷红的血水汩汩而涌,浸染了洁白,模糊了容颜,唯剩一双眼眸,仍然坚定常明。
铡刀彻底碾灭永恒真界,带着漫天的气虹,压着夏欣极速沉落。那抹孤绝身影,好似积雪厚压的风中残竹,被十二条天柱神链锁住四肢,眨眼穿过下方已然脱困的百万兵将,跨越九霄诸域,坠向第一重天,直逼域外斩道台。
而自斩道初落,以至现在,劫外各地,亦生出始料未及的诡谲之变。烬土内外也好,其余四座天下也罢,复如四日前,夏欣遭否定律令抹除一般,世间苍生尽陷一层蒙昧茫然。
只不过相对那时,要轻微许多,仅限于关乎夏欣的当下因果,凡念及其人者,思及其劫者,俱受此影响,概莫能免。舍此之外,天地安住,浑然无觉。
如是———
红云洲战场,正魔修士陆续沉寂,心中思绪逐渐落空。
火城城楼上,施虞烟等人目光迷离,疑惑自己何故遥遥眺望天际。
宣府广场上,苏诚神情呆滞,盯着神台道景,忘却方才在为师父师娘默默祈祷。
烬土内外天地,众生眼底炉洲,连带意识在内,一并模糊下去,所见混沌。
金漠、泽林、蓝海、灵地,无数听闻烬土成道之劫、正在往赴而来的年轻强者,骤止半途,惘然四顾,不解自己为何会行至于此。
一界八荒,不论修为高低,身在何方,惑乱之势愈演愈烈。
灵地陆神洲。
怀原凡间———三相帝国;肆水镇。
照天湖天女庙内,那尊饱受香火供奉的夏欣神相,倏地四分五裂,颓然崩塌,砸翻了香炉,压倒了供桌,碎成遍地金光石块。
一声慌乱的惊呼在湖畔乍起,镇内思潮漫卷,转而次第失音,最后人人痴定原地,万籁俱寂。
按说此地乃是凡俗,不知天外世事轮转,本当豁免这场灾变。只是天女庙内那尊神相,常年萦绕这方气运,即便夏欣曾斩断其中与本身的关联,只以此为媒,令生民自我福泽,可神相尚在,念想永驻,因果自是长存不灭,故今被天道法网锁定,注定不得幸免。
纵观五行界,眼下落此境地,仍能保持清明的,也唯有当世神王及以上巨擘了。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因缘生灭法,刹那如空。”五行界边缘,觉尘大师法相庄严,宝光覆满星空,他视线脱离劫内,广照界中十方,喃喃低语。
依旧是蒲团上那位少年模样的至尊,听言稍一思量,问道:“大师此言意指?”
叶简誉拂袖一挥,清风无声落入界内,便见那浩渺天地云雾散尽,于空明间显照条条蜿蜒丝线,若山河的经脉,又似无数光阴细流,裹着红尘百态,众生万相;大大小小的人间起落,乃至一个不经意的念头,悉数聚拢向烬土炉洲的腹地劫域。
众至尊观之,多半心下一惊,叶简誉这一凝本显真的溯源手段,实在了得,虽说以他们实力,倘若坐镇本家道场,倒未必不可成,但想如此轻易掌控一域规序,却比登天还难。道上高低,从来不在表面,造化与毁灭,不可相提并论。
那位高大青年神色微变,悄然停下手中把玩的两颗核桃。这书院院长也许真的近圣了。那么与之并列的觉尘大师与道宗掌教,只怕也相差无几。
蝰刑紧盯炉洲深处,沙哑说道:“天道在拘押她的现下因果,欲将其斩个绝灭。咦?似乎不对。”他语气骤变,浑浊的老眼圣光隐隐,觉察到了端倪。
道宗掌教眸光深邃,望去劫里,铡刀威势愈发强盛,九大天将聚首,率百万劫兵急转而下。那孤影焚烧,没于寒光血芒,被铡刀径直压落在斩道台上,饱尝劫法大炼。
“是那铡刀斩道附带的权能。”
炉洲源生之地,萧阳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左手紧攥明灭不定的阴阳同心锁,玉锁菱角压破皮肉,指缝间隐有血迹淌出;右掌间有枚白玉发簪,因适才生变,是以拂顶取下,暗淡将熄,爬满细密裂痕。
“莫非是斩道铡刀的真品显化。”
萧阳目光始终钉在劫内,尚且沉着的外表下,是一种极致的煎熬,不敢动念,不免牵挂,越是平静,便越是焦灼。并非他不相信夏欣,只是灭道禁忌大劫,本就充满未知与变数,谁敢言自己一定能渡过?更何况,这九天烬灭诛神劫,自古无一活出。
生命宝树说道:“铡刀虽是天道法度所化,但也具备真品权柄,你以往面对时,之所以没出现这般情景,不过是道行尚浅,引动不了那份天权。”
宁启静立一旁,忧虑不比萧阳少过分毫,从某种意义来说,夏欣今日生死,即整个烬土的来日存亡,她若功成,旧序必崩,她若败落,红云洲的所有牺牲,都将沦为枉然。再者,即便不论这些,对方亦是他宁启的道上恩人,有过命的交情。
视线一转,瞥见萧阳左手间的殷红,他唇齿微张,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生命宝树接着道:“既然曾经有人能抗过此刀,一举登上第九天域,凭她的实力,自不会止步于此,必有脱困之法。”
宁启少许思量,侧首道:“可此劫本质,时势与人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