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脱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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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最静,窗帘缝里漏进的光像根细针,扎在地板上。我侧躺着,后背对着老周,他的呼噜声很匀,像台老旧的鼓风机,一下下吹在我后颈,带着点温热的气。

这姿势躺久了,肩膀酸得像坠了块砖。我动了动胳膊,想翻个身,往老周那边挪挪——我们的床是一米八的,平时各睡一边,中间能再塞个小孩,可不知怎么,最近总觉得床变窄了,夜里翻身总怕碰到什么。

刚把肩膀往起抬,一股力气突然撞在我后肩。

不是老周翻身的碰擦,是实打实的推,带着股狠劲,像有人攥着拳头猛砸。我“哎哟”一声没喊出来,喉咙像被掐住了,只发出个气音。紧接着,“咔”的一声轻响,脆生生的,从肩膀缝里钻出来,像根骨头被生生掰断。

疼瞬间炸开了,顺着胳膊往指尖窜,麻得我手指蜷成一团。我猛地往前栽,差点从床边掉下去,后肩像挂了块烧红的铁,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老周!”我用没受伤的手拽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调,“你推我干啥?”

老周的呼噜停了,翻了个身,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的:“啥?我没推你啊。”他的手还搭在肚子上,睡衣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刚醒。

“你刚才明明推我肩膀了!”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后肩,“你看!都脱臼了!”

老周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屋里的光暗,他凑过来摸我肩膀时,手带着刚睡醒的热乎气:“咋回事?好好的咋脱臼了?”

“就是你推的!”我急了,疼和委屈搅在一起,声音都带了哭腔,“就刚才,我想翻身,你猛的一下推过来,我听见骨头响了!”

“我真没推。”老周的声音清醒了点,带着点冤枉,“我睡得正香,梦见吃红烧肉呢,哪有空推你?”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咚”的一声,“是不是你自己翻身太猛,抻着了?”

我愣了愣。自己抻的?可那股推力太实在了,带着股凉丝丝的劲儿,根本不是自己翻身能有的感觉。就像……就像有人在我身后站着,卯足了劲推了一把。

老周找了件外套给我披上,蹲下来看我肩膀:“别动,我送你去医院。”他的眉头皱着,眼里有担心,也有疑惑,“真不是我推的,英子,我从来不睡懵了打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老周不是撒谎的人,他连买菜少找一毛钱都得回去说清楚。可那推力明明就在那儿,肩膀的疼也实实在在,像在嘲笑我的怀疑。

去医院的路上,车窗外的树往后退,像排站得笔直的人。我靠在副驾上,后肩的疼一阵阵翻上来,老周一边开车一边念叨:“肯定是你最近加班太累,肌肉紧张,翻身的时候自己扭着了……”

“不是。”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笃定,“是有人推我。”

老周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白。车经过小区门口的老槐树时,我看见树影里站着个东西,黑乎乎的,像个人影,正盯着我们的车。

肩膀复位的时候,医生“咔嚓”一下推上去,我疼得差点咬碎牙。老周在旁边攥着拳头,脸都白了,比我还紧张。

“年轻人别总熬夜,”医生在病历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很刺耳,“肌肉劳损加上睡姿不对,很容易脱臼。回去热敷,别拎重东西。”

老周连连点头,扶着我往外走。医院的走廊很长,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影都发虚。我总觉得背后有人看,回头时,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墙上贴着的健康教育海报。

回家路上,老周买了只乌鸡,说给我炖汤补补。他提着袋子走在我左边,胳膊肘时不时碰着我,像怕我再摔着。小区里静悄悄的,晨练的老太太们刚散,石桌上还留着没下完的象棋。

“要不要请个人来看看?”老周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懂点那个的。”

我愣了一下,明白他说的是啥。以前听我妈说过,有些房子不干净,会招“东西”,尤其是老小区,住过的人多,保不齐有啥没走干净的。

“看看吧。”我点点头,后颈突然一阵凉,像有人对着那里吹了口气。

我们找的是小区门口开杂货铺的张婆婆,她年轻时在乡下待过,据说能看见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张婆婆听完我的话,眯着眼睛掐了掐手指,又让老周去家里拿了把用了三年以上的梳子。

“你家床是不是靠着墙?”张婆婆拿着梳子在手里转,木头梳子被摩挲得发亮。

“是,”老周说,“床头就贴着北墙。”

张婆婆点点头,把梳子放在桌上,又点燃三根香,烟气打着旋往上飘,明明窗户关着,烟却往我肩膀的方向偏。

“墙后面以前出过事。”张婆婆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十几年前,那屋里住着个老太太,半夜起夜,从床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暖气片上,没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们住的这栋楼是老楼,一梯两户,我们家北墙的另一边,是隔壁的房子,据说常年空着,没人住。

“那老太太去世前,就总说床底下有人,”张婆婆的眼睛盯着香头,火苗明明灭灭,“说半夜能听见有人叹气,还能感觉到凉气往上冒。”

老周的脸色白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张婆婆:“您的意思是……是那老太太?”

“不好说,”张婆婆摇摇头,“也可能是别的。但那股凉气,跟你说的推力,对得上。”她把梳子递给我,“回去把这梳子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别关紧窗,留道缝透气。要是还不行,就把床挪个位置,别靠着那面墙。”

回家后,老周立马要挪床,我拦着他:“先试试梳子吧,挪床太费劲。”其实我是怕,怕真把那“东西”惊动了,反而更麻烦。

晚上睡觉,我把梳子压在枕头底下,木头的凉意在手心里渗开,倒让人踏实了点。老周没睡沉,翻来覆去的,呼噜声都没了。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肩膀疼的那种酸凉,是带着湿气的冷,像有人把冰块贴在了后背上。我猛地睁开眼,屋里黑沉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点月光都没透进来。

老周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凉气还在,顺着后背往脖子里钻,越来越重,像有人趴在我背上。我不敢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余光却瞥见床底——有片黑影,比周围的黑更浓,正慢慢往上爬。

“老周……”我用气声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没人应。

黑影爬到床边了,能看见一缕缕的,像头发,顺着床沿往下垂,扫过我的脚踝,冰凉的。我想起张婆婆说的老太太,想起她摔在暖气片上的后脑勺,胃里一阵翻涌。

枕头底下的梳子硌着我的手,我猛地攥紧,指节发白。就在这时,那股凉气突然消失了,床底的黑影也像被吸进去似的,一下子缩了回去。

我听见床底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有人在底下撞了下木板。

“咋了?”老周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

“没……没事。”我转过身,背对着床沿,紧紧抓住老周的胳膊,他的胳膊很暖,能压住心里的慌,“做了个噩梦。”

老周没再问,翻了个身把我搂住,他的呼吸吹在我头发上,带着点乌鸡汤的味道。我睁着眼睛到天亮,枕头底下的梳子被我攥得发烫,可后背上那片凉印,怎么都消不掉。

床底的黑影没再出现,但新的怪事来了。

我们家北墙开始“说话”。

不是真的说话,是叹气声。

尤其到了晚上,万籁俱寂的时候,就能听见“唉——”的一声,很长,很轻,像个老太太在叹气,从墙里面钻出来,带着股土腥味。

第一次听见时,我正靠在床头看书,老周在旁边看电视。那声叹气就在我耳朵边,吓得我书都掉了。

“你听见没?”我抓着老周的手。

老周把电视声音关小,侧耳听了听:“啥呀?没声音啊。”